许知衡第一次意识到“销毁”这个词有气味,是在第四天凌晨。
那时雨刚停,市局外墙被水洗得发黑,停车场的积水里倒映着一整排惨白灯光。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第三卷末尾那份技术报告:三楼东侧房间人员转移记录,系统显示十年前销毁;审批人显示“许知衡”;可陆弥进一步恢复后台日志后发现,销毁记录并非十年前原始生成,而是七年前被后补录入。录入权限指向赵临川。
纸面很干净,结论也很干净。
可许知衡闻到了一种烧焦的味道。
当然,办公室里并没有火。秦照夜刚刚确认过,空调出风口、插线板、打印机、咖啡机都没有异常。可那股味道像是从许知衡自己的记忆里漏出来的,极淡,带一点木质的苦和纸张发脆后的酸涩。她低头看着报告上的“后补录入”四个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书房里那只金属打火机。许正廷不抽烟,却常常把打火机放在手边,开合之间发出清脆的响。有一次她半夜起床喝水,经过书房,看见门缝里有光。父亲坐在桌前,手边有一只铁盆,盆里堆着几张烧到一半的纸。纸边卷曲,火光很小,像某种被刻意压低的呼吸。她那时站在门外,没有进去。父亲像察觉到她,抬头看向门口,声音仍然温和:“知衡,去睡。这里没你的事。”那时候她真的回去了。后来她把这一幕忘了很多年,忘到以为自己从未见过父亲烧过任何东西。可现在,那股气味重新从纸面下方爬出来,像一条在灰里醒来的线。
“你脸色很差。”秦照夜说。
许知衡抬头。
秦照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放到许知衡桌上,又看了一眼桌面那堆文件。
“还在看赵临川?”
“嗯。”
“你从昨晚到现在只睡了二十分钟。”
“我睡过?”
秦照夜扯了扯嘴角:“在椅子上闭眼二十分钟,也勉强算。”
许知衡没接咖啡,指尖停在那份后台日志上:“七年前,赵临川用高级管理权限后补录入销毁审批记录,把销毁时间伪装成十年前。问题是,他为什么要把审批人写成我?”
秦照夜靠在桌边:“两个可能。第一,栽赃。第二,当年确实有一份与你有关的文件,他后来把它嫁接到这条销毁记录上。”
许知衡沉默。
第二种更糟。
因为她已经找到了那份协助确认沈闻檀“情绪不稳定,不适合继续接触白塔事故相关材料”的复印件。那上面有她的签名。她不记得自己签过,但字迹确实像她。三楼东侧房间人员转移记录的销毁审批也许不是她做的,可有人显然很清楚,她当年曾在白塔旧案里留下过可以被利用的痕迹。赵临川不是随手把名字写上去,而是精准地把一根旧刺重新钉进她身上。
“沈闻檀知道多少?”秦照夜问。
“她知道那份记录存在过。”
“她也知道系统里显示审批人是你?”
许知衡没有立刻回答。
秦照夜看她表情就明白了:“她早就知道。”
许知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冷得发苦。
“她一直知道。”
秦照夜皱眉:“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说?”
“她想让我自己找到。”许知衡放下杯子,“她说,等我自己看见,自己记起来,自己知道我站在哪里。”
秦照夜很轻地叹了口气:“你们两个谈恋爱的时候,也这么拧巴?”
许知衡抬眼。
秦照夜平静回看:“这不是八卦,是法医对案件相关人员心理状态的合理观察。”
许知衡没有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