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地的闷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三夜,终于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依然压在蓝叉河谷上。新开垦的荒地变成了一片烂泥潭。脚踩下去,黑泥直接没过脚踝,拔出来时带着一声沉闷的响动。
第四天黄昏。官道尽头传来木轮摩擦的嘎吱声。
两辆板车,套着掉毛的老骡子,顶着河谷的风,慢吞吞地停在霍亨索伦领地的界碑前。四个穿着双塔纹章罩袍的兵丁跳下车。
领头的杂役刚张开嘴想抱怨这破路,一抬头,嘴闭上了。
界碑旁边的河岸上,那片发黑的血迹还在。地上撒了一层生石灰。风一吹,细碎的石灰粉末打在脸上,带着一股刺鼻的干涩味。
兵丁们把脖子缩进发酸的羊毛斗篷里。
奥托站在泥地里。没穿罩袍,手里握着剑柄。
他没有说话。他背后的高坡上,四名猎户分两侧站开,手里的长弓拉开了一半,箭簇斜指着板车。
“十……十蒲式耳陈年燕麦,一袋盐。雷蒙德少爷吩咐送来的。”
领头杂役结巴了一句,匆匆解开绳扣。
四个兵丁手忙脚乱地把沉重的麻袋推下板车,连口水都没讨,直接调转车头。鞭子狠狠抽在骡子背上,板车在泥水里颠簸着逃离了河湾。
奥托走上前。
他拔出匕首,挑开麻袋的缝线。麦粒流在掌心里。颜色发暗,里面混着不少干瘪的麦糠,但没有霉味。
他把麦粒倒回袋子。
“抬进物资棚。双层油布垫底。”奥托把匕首插回腰间,看着马特等几个流民,“搬的时候谁把袋子弄破了,让粮食受潮,这个月就去河里吃泥巴。”
马特和两个壮汉走上前。大半个月的开荒,他们两腮深陷,肋骨在粗布衫底下凸出形状。但他们弯腰扛起一百多磅的粮袋时,脚跟站得很稳,没人手抖。
接下来的十天,是和河间地湿气的死磕。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第一声宽刃斧劈在硬木上的闷响,就是营地起床的号角。
建长屋。
老木匠克里根拿着绳子,指挥着两头公牛,把北坡剥了皮的松木一根根拖下来。
没有多余的石头。松木桩直接埋进撒了石灰的地基坑里,当做承重骨架。退役老兵跛脚本和玛莎的丈夫,用磨出血泡的手,拿麻绳和藤蔓在木头之间交叉编网。
最难熬的是糊墙。
玛莎和剩下的几个女人、老农,把河底挖出来的淤泥、收割的枯草和牛粪混在一起。他们光着脚站在泥坑里,不停地踩。泥浆变得黏稠后,再一把一把地抠出来,抹在藤网上。
风吹在湿透的麻衣上。泥坑里的水冷得刺骨。
两个出力的流民干到一半,嘴唇发紫,腿肚子开始打颤。其中一个人手一滑,一大块烂泥脱手掉回坑里。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奥托脱下锁甲,扔在木箱上。
他只穿一件粗麻内衬,直接走进齐膝深的泥潭。他没有看那两个发抖的流民,也没有催促。
他走到那根两百多磅的承重主梁前,弯腰。粗糙的树皮擦过肩膀。
他把肩头死死抵在木梁下方,双腿发力。
泥水从他大腿肌肉的线条上淌下来。主梁缓缓离地,一寸寸抬高,最后稳稳搁在两根立柱的凹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