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小雪并没有立刻将三叉戟河流域拖入严寒。
相反,随之而来的是几日反常的回暖。太阳重新挂在天上,将河滩上淤积的泥水蒸腾出一层淡黄色的水雾。空气湿热、沉闷,混合着防风棚下散不开的霉味和烂泥的腥臭。
奥托·霍亨索伦坐在石塔底层的木桌后。
他身上穿着一件粗糙的亚麻短衫,左肩的伤口刚刚换了新药,麻布绷带下依然隐隐透着血丝。皮肉被切开刮骨的痛楚并没有完全消失,每一次呼吸或者手臂的轻微动作,都会牵扯出一阵钻心的胀痛。
但他没有躺在床上。
这片泥地里有四百多张嘴,四百多双眼睛每天都在盯着他。
波利弗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块核桃木记事板。
“库房南面的墙根渗水了。”波利弗推了推鼻梁上用麻线绑着的残破铜框眼镜,声音干瘪,“垫在最底下的两百多袋陈麦长了绿毛。昨天发下去,吃死了两个人。”
奥托看着波利弗。
两百多袋麦子。这是他们过冬口粮的十分之一。
“磨碎它。”奥托没有犹豫,声音沙哑,“用河水。”
他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张粗糙的羊皮纸,推到波利弗面前。
那是一张水岸建筑的简图。是他用两罐精盐和几碗浓肉汤,从伊利昂学士那里换来的学城图纸。
波利弗看了一眼图纸上的水车结构,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
接下来的六天里,蓝叉河的河岸边变成了一个喧闹的泥潭。
几十个赤膊的壮丁被集中在河道落差最大的一处滩涂上。他们站在齐腰深的冰冷河水和淤泥里,喊着号子,将一根根粗壮的老榆木原木死死地砸进河床深处。
有人脚下一滑,一头栽进了湍急的泥水里。旁边的人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拽起来,那人吐出一口泥沙,抹了一把脸,,转身继续抱住原木。
第六天的傍晚。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木材摩擦声,巨大的木制水车在水流的冲击下,缓缓转动了起来。
水车的轮轴连接着石塔底层临时搭建的石磨。沉重的花岗岩磨盘发出轰隆隆的碾压声,将那些发霉的、长了绿毛的黑麦,连同麦麸一起,碾碎成粗糙的粉末。
这些粗粉被铺在防风棚顶的干草席上,在回暖的太阳下暴晒去湿。然后混着从河里捞上来的鱼油和一点点粗盐,倒进几口大铁锅里,用滚水熬煮成浓稠的糊糊。
高温和不断翻滚的沸水,把那些能要人命的霉毒硬生生熬死了。鱼油的厚重则掩盖了残存的霉味。
防风棚下,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端着一个破木碗。她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那种灰黑色的粗粉糊。
她皱起了眉头。
那味道带着一股土腥味和焦糊味。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地护着手里的木碗,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草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