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过后,木子去了健身房。
电梯直上三十层,周济华的办公室,外间极简,一张大案、两把圈椅,整面落地玻璃幕墙占了一面墙。里间是间佛堂,不对外开放,门框上挂着木匾,两个字——"霜华"。
人群隔开,两个老友终于能安静地聊会儿。
周济华转身打开嵌入式红酒柜,取了两瓶玻璃瓶装的纯净水,递一瓶过来。木木接过,目光在柜内停了一瞬——恒温恒湿的专业酒柜里,码着的不是红酒,而是成排的玻璃瓶装纯净水,“不愧是凤姐,这么时髦?”
“不瞒你说,”周济华拧开瓶盖,“自从那件事后,我只喝白水。饮料、咖啡、红酒,统统不沾。只有白水让我安心,别的太容易下药了。这柜子恒温,永远不冷不热,正好直接喝。”
她接着问,“真的和警界的人不联系了?”
木木握着水瓶,“这么多年都没联系过。我不适合当警察,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要不是你挡那一枪,我现在大概还在监狱里蹲着呢。不过你当年是真猛啊,那么大劲儿,直接给我干趴下。”
周济华笑了一声,“嗨——你竟说这,当年要不是你,我早就让王铁梁那王八羔子给熔了,连他妈尸骨都没有。”
“你这么大个老总,说话还这么糙。”
“我什么文化水平,全凌川都知道——”周济华话锋一转,“对了,请教个专业问题,警方办案是不是有个追诉期?过了多少年就不管了?”
“有的,大案要案最多二十年,”木木说,“如果认为必须追诉,须报请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
“那我给你讲个保密的事情——三十年前,我一个朋友的故事。你听听,分析分析?”
木木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周济华,或者说杨二凤,她要讲一个三十年前的故事,一个早已过了追诉时效的故事。直觉告诉他,这绝不会“只是一个故事”那么简单。
但出于老友的情谊,他到底没绷住,半开玩笑,“保密的事?就不怕我身上揣着录音设备?”
“不怕,”周济华虚指了指天花板和四壁,“我这房间里有全套的反录音、反录像、反监听设备。而且这就是个故事,没什么价值。再说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又是木子的二姑。你不会对我下黑手的,对吧?”
木木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坦荡笑着的人,她是周济华,周总。
1987年,凌川市锻野片区尚处于重工业外围与城乡接合部的过渡地带。永丰村与红星村交界处,一条砂石路穿越废弃砖窑与连片农田,夏季扬尘蔽日,冬季积雪封门,人迹罕至。
二妞的私寓便坐落于此,一间由平房改建的暗馆,门前无招牌,仅以一挂褪色门帘示意营生。此处往来多为厂区单身汉与过路司机,二妞年约三十,口齿伶俐,姿态柔媚,虽操皮肉之业,却非凉薄之人,在风月场中辗转十余年,骨子里仍存一份底层江湖的义气,对恩义二字看得极重,这也是她日后命运转折的伏笔。
铁蛋,素以游手好闲、窃盗为业,系当地治安管理的常客。二妞与其相识于昌隆区一处暗馆,铁蛋曾为其解围一次地痞讹诈,此后二人渐生情愫。
二妞遂不再接外客,专事铁蛋一人,以情儿身份自居,以为此生终有依托。然铁蛋因盗窃罪入狱,二妞生计无着,只得重返旧业,于锻野私寓中重操皮肉营生。
因其善言辞、懂逢迎,生意尚可维系,更兼结识一位银行系统老年职员,渐成熟客,得以在往来应酬中听闻押款车路线、时点及人员配置等核心信息。
她未曾想到,这些闲谈碎语日后竟成为数桩命案的导火索,亦成为她余生无法卸下的道德重负。
铁蛋越狱成功,潜回凌川寻至二妞处。其反复恳请二妞协助,誓言仅谋钱财、绝不害命,只求一次性劫取银行押款后远走高飞。
二妞初时坚拒,然经其数日纠缠,又念及旧情,终被说动。她利用与银行老者的熟稔关系,套取押款车于某日的具体路线、停车时点及押运人员数量。
她原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侵财之举,至多造成财物损失,未料铁蛋伙同其两名同伙在实施抢劫时竟使用致命暴力,当场杀害四名银行押运及工作人员。铁蛋在随后的警匪交火中被警方击毙,其余两名同伙则携赃款与枪械脱逃,为二妞的私寓带来了灭顶之灾。
两名同伙逃至二妞私寓,以枪械顶住其头颅,胁迫其提供藏匿之所。二妞被迫将二人藏于后屋,供其食宿,对外则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谢客。
其间二妞如履薄冰,日夜担惊受怕,却不得不强作镇定,往锻野市场采购米面粮油,以维持二人所需。某日下午,二妞自市场采购归来,刚踏入后屋,年长之同伙便自背后以绳索猛勒其颈,意图灭口以绝后患。二妞于窒息濒死之际,急中生智,谎称已怀铁蛋骨血。
该同伙念及兄弟香火不可断绝,遂松手饶其性命。然此次杀机已彻底警醒二妞,她深知二人一旦落网必将其供为共犯,且随时可能再度行凶。既然横竖皆有一死,不如先下手为强,这是二妞在生死边缘做出的冷酷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