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一个留着三绺髯,瘦削身材中等个子的男子,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锁上房门,往这头走来。
那人不慌不忙,站定后才道:“暮仝兄,唤我何事?”
秦暮仝领他往里些,手朝着孟钰的方向招过去。
“这位是孟钰,孟沅微,你应见过的,曾在我们这里换过钱物,如今已中了进士了。我刚刚与她相商了一番,她乐意每日来院中做事,好帮我们度过这阵儿,我便让她给你打下手。你快领她去忙吧,好好教她。”
语罢,跨进门,对着孟钰作揖道:“沅微,那便劳烦你了。”
孟钰见那人看了自己一眼,无甚表情,说了句“来吧”,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孟钰对着秦暮仝笑了笑,提步紧跟上去。
其实孟钰记得这个孙绍文,一直不苟言笑的模样,清点合验的时候也是一本正经,是个严肃的账房先生。
走至廊下,孙绍文让人群往后散散,有条不紊地开了房门,领着孟钰进去后复掩上了门扉。
“你来兑过一次飞钱,应也还有些印象。我只教你一次,你且认真听着。”
说着引向占了房内整面北墙的百眼柜说道:
“牒券分两联,一联雌券我们自存,一联雄券给商贾。你就负责存取雌券、翻找旧账和誊写新账册,雌券和旧账簿都按月份归置好在柜子里,很好找。比较久远的都在最西边那一列,所剩不多。”
转过手指向北边的一方书案,“若是兑钱的,我核验雄券无误后,你要在旧账册上朱笔标记已销,出账账册上要详记何年何月何日何人领走多少,记好后将两联券根归拢放进案面上的书匣中,每日事毕后我会一齐收进库房中存放。若是委钱的,你要在进账账册上记下何年何月何日何人存放多少,待发去扬州的雌券你放入书案下面那个带锁的书匣中。你就只管这些,新的牒券我来做,铜钱也由我经手称量。明白了吗?”
孙绍文肃穆地看着孟钰,彷佛孟钰只要说不,他就要将人赶出去。
“绍文兄,我听明白了,可以先试一试。”
孙绍文皱了下眉,像是不满意孟钰说了“试”字。
不过倒也没再说什么,去开了门,唤进了已等得抓耳挠腮的商贩们。
孟钰候立一旁,等着孙绍文的示意再做举动。
“孙官人,等煞我也,我今日要兑二十贯钱。”
进来的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想是常在京中经商,与孙绍文十分熟稔。
孙绍文接过书券,边看边报出姓名发牒日,孟钰一边听着一边就在柜子上找起来。
“这小娘子是谁,新来的郎官吗?”商人看见孟钰的身影好奇道。
“这是孟进士,今年春闱刚中的。”孙绍文实事求是地介绍。
“原来是个进士,失敬失敬,官人娘子怎会在此做事?”
男人的话刚问完,孟钰已找到文券走至案边坐下。
递给孙绍文后,笑盈盈地答道:“郎君言重,我是来此打杂的,向郎官们多学点东西。”
孙绍文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孟钰一眼。
正意外她干活竟如此利落,转而听她这么一说,又觉讶异。
明明是院里请她协助,怎么倒像是她主动求来的。
“娘子定是谦虚了,进士都考上了,还需要学什么,在家中等着封官便是了。”
孟钰被他说得会心一笑,“郎君,此话差矣,进士并不是样样精通的。就比如跟你们打上几回交道,可是胜过我们读数年书的,所以我很珍惜能在此处做事。”
“哎呦,这话我可是闻所未闻。读书人和官人,一向是离我等有多远便多远,跟我们说句话,都担心沾染我们身上的铜臭味。娘子以后这话怕是要少说些,免得对仕途不利啊。”
这人想必走南闯北多了,是个热心肠,即便自损也要劝告孟钰几句。
“谢郎君指点,我有分寸。”
孟钰知他好心,和颜悦色道,心中却是微微叹息。
世人成见颇多,几朝几代以来士农工商都是铁律,文人高官总是讽刺商人重利奸滑。
若是家中行商的连科举都不能参与,不论有多满腹经纶也无出人头地之日,也不怨为商的都自轻自贱起来。
孙绍文在他们对话时,已不动声色地合验好牒券,叠好放置孟钰面前,起身去做称量。
孟钰复看了眼券面,翻找旧账册的笔簿,握起朱笔销账,再摊开新账册换了支笔,记下一笔出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