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沈岚的脑子一阵晕眩。一晚上没怎么好好睡觉,凌晨在灵堂的椅子上眯了两个小时,脖子落枕了,转个头都疼。脸色很差,她在殡仪馆的洗手间里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像被什么东西榨干了水分。她用手沾了点水拍了拍后颈,凉意让她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一点。叶岚走在她旁边,看起来也没什么精神。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头发散着,眼眶下面的青黑比沈岚还深。两个人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早晨的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你们什么时候回深圳?”沈岚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
“收尾的事我们也不懂。”叶岚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哭过,也可能只是一夜没睡,“明天吧。剩下的我爸妈弄好就完事了。”
“那行。”沈岚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节哀?太轻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已经帮完了。她只是站在那里,陪叶岚站着。
“你呢?什么时候回去?”叶岚侧过头看着她,“要不去休息一下再回吧,疲劳驾驶不好。”
“我昨晚后面不是睡了会儿了。”沈岚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没事儿,我有点认床来着。”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她认的不是床,是身边的人。在灵堂里,叶岚靠在她的肩膀上,她一动都不敢动,整条胳膊都麻了,但没有把那个画面说出来。
“那你到家了说一声。”叶岚看着她。
沈岚还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了叶岚爸爸的声音。“沈岚要回去了啊?”
沈岚转过身。叶岚的爸爸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比记忆中白了许多。沈岚叫了他那么多年的“叶老师”,从初一到初三,他教过她的体育课。那时候他站在操场上吹哨子的样子,她觉得他永远不会老。但人都会老的。
“是的,叶老师。”沈岚说,“那我就先走了。”
叶岚爸爸点了点头,目光在沈岚脸上停了一下。“那你开车注意安全。谢谢你能来陪叶岚。”
“我们都是好朋友,应该的。”沈岚说。她说完“朋友”两个字的时候,不知道是在说服叶岚爸爸,还是在说服自己。
“我送你。”叶岚已经走下了台阶。
“你也不嫌累。”沈岚跟上去。
“不累。”叶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笃定。
两个人沿着殡仪馆外面的小路往前走。路不宽,两边的柏树很高,挡住了早晨的阳光。沈岚的车停在路边一棵柏树下,车顶上落了几片枯叶。叶岚站在车旁边,看着沈岚掏出钥匙解锁。车门弹开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下个月还回来。”叶岚说,“国庆。今年不想去其他地方玩了。”她顿了一下,看着沈岚的眼睛,“你记得答应过我的。”
沈岚愣了一下,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什么?”
“日出啊。”叶岚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不会想耍赖吧?”
沈岚想起来了。在深圳的时候,她说过——“等你回家,我带你去。”她说的是“等你回家”,不是“如果你回来”。她不知道自己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但叶岚记住了。
“怎么可能。”沈岚拉开车门,“说去就一定去。”
“那你注意安全。”叶岚退后一步。
“好,那我走了。”沈岚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摇下车窗。叶岚还站在车旁边,晨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手别到耳后。沈岚看着她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她想起这双手在沙滩上捡过贝壳,在猫咖里摸过猫,在灵堂里接过她递去的纸巾。每一次,她都记得。
“路上慢点开。”叶岚说。
“嗯。”沈岚发动车子,挂挡。
车子缓缓驶出,从后视镜里,沈岚看到叶岚站在那棵柏树下,朝她摆了摆手,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步态和很多年前一样——脊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大不小。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一直到她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殡仪馆的大门里。
车子开出殡仪馆,上了主干道。沈岚没有马上走,她把车停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拉起手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烟盒扁了,最后一根。她点了一根,摇下车窗,看着殡仪馆的方向。殡仪馆在远处的山坡上,灰白色的建筑在晨光中显得很安静,烟囱里没有烟。沈岚靠在座椅上,吸了一口烟。
她在想一件事——她们今年见面好像过于频繁了。四月在丽江,五月在成都,八月在深圳,九月她又回来了。从高中毕业以后,她们一年能见一次都算不错了。今年是第四回。沈岚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信号,她没有往下想。脑子里闪过昨晚的对话——叶岚问“你当初为什么会喜欢我”,沈岚说“一见钟情”。她说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四个字她用了多少年才敢说出口。
那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沈岚把它掐灭了,扔进车里的烟灰缸。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些埋在心里很深、很久的东西,好像在某个瞬间被翻了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光透进去,藏在里面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她没有去深究那是什么。她不敢。
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退后一步是荒芜平地。叶岚是她的毒药,也是她的解药。她不能离得太近,也不想靠得太远。太近了,她怕自己会贪心,会越过那条她画了无数遍的线;太远了,她又怕自己活不下去。这些年她靠那一点点“不远不近”撑着。撑过了郑州,撑过了疫情,撑过了那些睁着眼睛等天亮的夜晚。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只是怕——说出来之后,连现在这点距离都保不住。
甩甩头。管它呢。日子总要过,不是吗?叶岚只要天天开心就好了。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二十年了,沈岚想要的不就是这样吗——如此简单。
她睁开眼,发动车子,打转向灯,汇入车流。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挡光板放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她没有皱眉头。她只是握着方向盘,一直往前开。
前路通往县城,通往那个她住了很多年却也从来没有真正觉得属于过自己的地方,也通往叶岚说过的那句——“日出啊,你记得答应过我的。”沈岚在心里回了一句:我记得。二十年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