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陈渡的父亲没能起床。不是他不想起,是身体不允许了。他的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像两根枯木,只能任人摆布。早上陈渡给他擦身子的时候,他闭着眼睛,一言不发。擦到腿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动了一下,按住了陈渡的手。
“渡儿。”
“爸。”
“枣树,浇水了吗?”
“浇了。早上浇的。”
老人点了点头,松开手,又闭上了眼睛。
陈渡把毛巾放进盆里,端出去倒水。院子里,枣树光秃秃地站着,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霜,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他把水泼在树根上,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冰冷,摸起来像握着一块石头。
“小陈。”身后有人叫他。
他转过头。是巷口卖早点的张婶,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这是你陆阿姨让送的,饺子,冬至了,吃饺子不冻耳朵。”
陈渡接过来,打开,热气涌出来,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一个个圆鼓鼓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他端进屋,盛了一碗,端到父亲床前。
“爸,饺子。陆阿姨包的。”
老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吃了。不饿。”
“您多少吃一个。冬至了。”
老人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张开嘴。陈渡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送到他嘴里。老人嚼了很久,咽下去。
“好吃吗?”
“好吃。”
他又闭上了眼睛。
陈渡端着碗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又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皮肤薄得像纸,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
“爸。”
“嗯。”
“您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想吃。”
“那您想做什么?我陪您。”
老人沉默了片刻,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霜,太阳还没出来,天灰蒙蒙的。
“想看看那棵树。”
陈渡站起来,把床摇高了一些,让父亲能看到窗外。老人的目光落在那棵树上,从那根最粗的枝丫慢慢地移到最细的枝梢,又从最细的枝梢慢慢地移回来。
“渡儿。”
“爸。”
“春天的时候,它发了多少新芽?”
“十二枝。”
“夏天呢?开了多少花?”
“没数。很多。”
“秋天呢?结了多少枣?”
“两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