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回来的那天,江州下了一场薄雨。府门前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和两侧高墙的轮廓。
嫣儿天没亮就起来了。她坐在铜镜前,比对着衣裳和首饰,换了一套又一套。
春兰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姨奶奶,公子巳时才到,您再试下去,这柜子里的衣裳都要试遍了。”
嫣儿没应声,最后选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几朵浅碧色的兰草,衬得她肤色如玉。
她对着铜镜仔细地描眉、点唇,胭脂是新的,淡淡地抿了一层,像三月桃花瓣上那一点粉。
春兰站在身后,看着镜中的嫣儿,由衷地说:“姨奶奶真好看。”嫣儿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她拿起梳子,犹豫了片刻,没有梳往常那种露出后颈的高髻,而是将长发松松地挽了一个低垂的圆髻,垂在脑后,刚好遮住颈后那一小块皮肤。
那一小块皮肤上,有一片淡淡的、还没有完全褪去的红痕。是前日夜里,裴仲昀在佛堂留下的。
当时……他的唇衔住那一小块皮肤,吮了很久,吮到她浑身发软、说不出话。
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那片红痕,低下头,把领口拢了拢。
府门口,该到的人都到了。
裴仲昀站在正门左侧,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外罩同色暗纹鹤氅,腰束革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装饰。
他负手站着,目光落在巷口的尽头,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忧。
晨风掀动他的衣角,他纹丝不动。王氏站在他右手边,她笑着,笑得恰到好处,像一个贤惠的母亲在等候远归的儿子。
马蹄声从巷口传来。
一匹马,两个人。
裴昭骑在前面,一身石青色袍子,腰悬佩剑,肩宽腰窄,被边关的风沙磨去了少年人的圆润,下颌线利落如刀裁,眉骨更高,眼窝更深,眉尾那道新添的疤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白。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背着行囊。
裴昭远远就看到了府门口站着的人,目光越过裴仲昀、越过王氏,落在裴仲昀身后半步的那个鹅黄色身影上。
他只看了她一眼,便再没移开过。
王氏笑着往前迎了一步,刚要开口,裴昭已经翻身下马。
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水花溅起,他顾不上,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径直走向了嫣儿。
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瘦了,下巴尖尖的,鹅黄色的褙子衬得她肤色白净,低垂的发髻让她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温婉,像一朵被春风慢慢吹开的花。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抱得很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隔着衣料,他感觉到她比从前更瘦了。
“嫣儿,我回来了,久等了。”
嫣儿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鼻尖是边关风沙的味道和他身上阳光晒过的气息。
她的眼眶有些热,手指攥着他腰间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
她应该高兴的——裴昭回来了。
裴仲昀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从裴昭的背影移到嫣儿露在衣领外面的那一小截后颈上。
王氏站在一旁,心中冷笑。
裴昭松开嫣儿,转身走到裴仲昀面前,跪下叩首:“父亲,儿子回来了。”
裴仲昀弯腰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路辛苦了。”语气平淡,和寻常父亲问儿子一样。裴昭笑着说:“不苦。就是风沙大。”裴仲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