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结束之后,淮阳国的日子慢了下来。
不是说没有事了。事情多得很——官田的新苗要追肥,排水渠要趁著夏汛来之前加固,铁官那边的农具退货攒了一堆,纸坊的构树皮库存见了底,韩延寿写信邀的朋友还没到,备荒仓的墙才砌了一半。但这些都是急不来的事。肥要一担一担挑,渠要一锹一锹挖,铁官那边更要等——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刘钦不急。他每天早上起来,先在院子里打一套五禽戏。这具身体底子不错,年轻,筋骨活络,一套动作下来微微出汗,精神反而更好。打完之后在廊檐下站一会儿,看看院角那棵老槐树。春深了,槐花开了满树,白花花的,风一吹就落一地,扫都扫不完。
早饭后去书房,案上已经堆了一摞竹简和几捲纸。竹简是各乡送上来的农事呈文,纸是韩延寿送来的试用记录。刘钦先看农事呈文。各乡的呈文写法差不多——某乡某里,官田若干亩,苗情若干,需肥若干,水利若干。写得好的,一目了然;写得不好的,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缺什么。刘钦把写得不好的挑出来,让郑管事退回给韦玄成的属吏重新誊写,不改內容,只要求把数字写清楚。
看完农事呈文,再看韩延寿的纸样记录。韩延寿是个仔细人,每批纸都试了不同的墨、不同的笔、不同的天气,然后把结果一条条记下来。最近一批纸的纤维比之前匀了,墨色也不洇了,但还是有一个老毛病——纸边容易卷。韩延寿在记录里写:“纸边卷,翻阅不便。试著在纸角压一块小石子,能压住,但总不能每张纸都压石子。”刘钦看到这里笑了一下。他在记录后面批了一行字:纸边卷,是因为晾乾时收缩不均。试试在纸半干时用木板压平整,压半天再晾。
批完记录,他把那叠纸推到案角,翻开韦玄成送来的铁官农具退货清单。这份清单他已经看了两遍。退货最多的是犁鏵,其次是锄头,再次是镰刀。每件退货后面都注了原因——犁鏵崩口,锄头柄松,镰刀刃卷。刘钦在清单下面写了几个字:退货清单抄一份留底。原件存档,备日后查用。
他没有让人把清单送给铁官长李某。这份清单现在还只是一份內部记录,不是正式的质问文书。但在將来,当他和铁官摊牌的时候,这份清单就是证据。他会把每一件退货的日期、原因、数量都摊在李某面前,然后问一句:“铁官长,这批货,你是怎么验收的?”
他期待看到李某当时的表情。
书房里的事做完,刘钦通常会出去走走。有时候是去官田看苗情,有时候是去备荒仓看施工,有时候是去纸坊看造纸。他不带仪仗,只带一两个隨从,换了便装,混在往来的牛车驴车间,不太显眼。淮阳的百姓已经习惯了——偶尔在田埂上碰到一个年轻后生,蹲下来看土、问几句农事,旁边跟著的人叫他“大王”,才知道是淮阳王。一开始大家还很紧张,后来发现这个年轻藩王问完就走了,也不罚人、也不骂人,渐渐就不怕了。
去得最多的还是纸坊。
纸坊在王府后面一条巷子里,原是一个旧仓库,改造成了造纸作坊。院子里摆著几个大石槽,槽里泡著构树皮、麻头和破布,水面浮著一层白沫,气味不太好闻。刘钦第一次来的时候,工匠们嚇得跪了一地,他摆摆手让他们起来,自己蹲到石槽边看浸泡的程度。后来他来得多了,工匠们也就习惯了。只有每次他蹲下来看纸浆的时候,负责那个槽的工匠还是会在旁边紧张地搓手。
纸坊现在每天能出几十张纸。量不多,但纸质稳定了。原料的问题確实在困扰他们——构树皮的库存逐日减少,新的货源还没著落。郑管事已经在汝南方向派了人去探路,但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这段时间里,纸坊只能靠本地的树皮供应维持生產,產量上不去。
刘钦看完纸坊出来,沿著巷子往回走。巷口有几个小孩在玩弹棋,见他过来,也不怕,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继续玩自己的。刘钦看了两眼——他们的弹棋盘是用树枝在地上画的,棋子是捡来的碎石子。他想起前世在博物馆见过一套汉代弹棋实物,石制棋盘,象牙棋子,那是贵族才用得起的。普通百姓家的孩子,能在地上画个棋盘就不错了。
回到王府,韦玄成已经在正堂等著了。他脸色不太好,手里拿著一卷竹简。
“大王,铁官那边出了件事。”
“什么事?”
“矿工闹了。这几天铁官赶工期,让矿工连夜加班。有个矿工累倒了,从矿坑里抬出来,腿被矿石砸断了。其他矿工不干了,堵在铁官衙门口討说法。李某派人把矿工驱散了,抓了两个领头的。”
刘钦沉默了一会儿。
“矿工伤得重吗?”
“腿断了,但命保住了。”
“被关的那两个人呢?”
“还在铁官衙门里押著。李某说他俩聚眾闹事,按律当笞。”
刘钦把茶盏放到案上。
“韦相,铁官是朝廷直属,矿工闹事按理该铁官自己处置。但铁官在淮阳境內,出了事,国相衙门不能不管。你以国相名义发一道文书给李某,说淮阳国相衙门接到举报,铁官有矿工因工受伤,家属申诉无门。请铁官长將受伤矿工的安置情况和在押二人的处置依据,三日內书面答覆。”
韦玄成迟疑了一下。
“大王,这份文书发过去,李某会认为国相衙门在插手铁官事务。”
“他认为就让他认为。文书里只问安置和依据,不问对错。他答不上来,就是他理亏。”
韦玄成点了点头。他明白这其中的分寸——刘钦不是替矿工出头,而是让韦玄成以国相的名义履行监督职责。国相监督封国內一切政务,铁官在淮阳,他就有权过问。这是公事公办,不是藩王干政。
“臣这就去擬。”韦玄成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大王,韩先生那几个朋友,估计这几天就该到了。”
“住处安排好了?”
“安排在书舍。书舍目前还是空著,正好让他们住进去。臣已经让人打扫了几间屋子,备了床榻和案几。”
“书舍的匾额也该掛上去了。”
“大王想好名字了?”
“就叫『淮阳书舍。不题山长,不设祭酒。匾额上只落一行字——『诸侯之门,仁义存焉。这句话出自《庄子》,庄子虽然不算是儒家的人,但意思好——淮阳虽是封国,所行皆仁义之道。旁人看了,也说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