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来得毫无徵兆。
白日里还是晴空万里,官田上农户正给新出的冬小麦间苗——这三百亩麦,是去年秋种时刘钦力排眾议推下去的,分植於三乡官田,成败未可知,唯见青苗连片,绿油油铺了满野,看著就让人心头踏实。
刚入傍晚,天色骤然一变。西北天际压来浓黑云阵,云脚低得似要擦过老槐树顶。空气里漫开潮湿土腥气,闷得人胸口发紧。洧水边的蛙鸣戛然而止,四野静得反常,唯远处村落犬吠此起彼伏,隱隱透著不安。
刘钦自纸坊返程,行至半途便觉雨意迫人。他毫不迟疑,回头对同行的韦玄成沉声道:“即刻传令国相衙门,通飭各乡亭:今夜必有暴雨。新修排水渠再查一遍,尤是界首一段——去冬清淤,土质尚松,经不得大水衝激。各亭亭卒彻夜值守,紧盯洧水水位,不得有失。”
韦玄成应声,即刻快步回署调度。他边走边暗自忖度这位藩王的心机:纸坊帐目刚定,铁官之事悬而未决,一瞥云色剧变,立时切换为防汛模式,毫无半分迟疑过渡。他仕宦数十年,歷经灾荒无数,见惯了地方官遇事只知“等”——等雨落、等灾报、等朝命。如刘钦这般未雨绸繆、闻风先动的,他只在孝武朝治水名臣郑当时身上见过相似作风。
当夜,暴雨倾盆而下。
雨势整整持续两日一夜。雨点砸在瓦上,密如擂鼓,闷响不绝。洧水水位首夜便暴涨近三尺,沿岸低洼田亩尽数被淹。界首排水渠果被冲开数丈缺口,泥水倒灌,漫过田埂,涌入新垦官田。冬小麦苗半淹泥水中,只露蔫黄叶尖在水面飘摇。万幸备荒仓地基高筑、仓底架空防潮,积粮安然无恙。
王府书房灯火彻夜未熄。刘钦端坐案前,未曾合眼,每过一个时辰便遣郑管事与亲隨出城探察水情,归来即刻在舆图上標註淹水范围、深浅。及至天亮,舆图已密密麻麻布满墨跡——受灾乡里、水位高下、需迁人口,一目了然。
郑管事掌灯立在一旁,望著满图標记,忽然想起初至淮阳时,大王第一件事便是收举国田亩、赋税、吏员簿册,终日埋首案头,一卷卷细看。彼时只当是谨慎,此刻方懂:那不是谨慎,是未雨绸繆的准备。大王早就在为这一日备著。
次日清晨,雨势稍缓,仍淅沥不止。各乡灾情陆续递至王府:三乡受灾,千余亩田遭淹,农舍塌毁十余间,所幸民命无大损。最危急处仍是界首渠口溃决,泥水倒灌,下游数百亩官田尽成泽国。
刘钦阅罢文书,將一捲纸揣入怀中,对郑管事道:“走。”
他先至备荒仓,仓门大开,仓丞正率人转运粮米。韦玄成已先到一步,立在仓门口分派乡嗇夫賑济事宜,官袍大半湿透,紧贴身躯,亦无暇拧乾。嗓音早已沙哑——自昨夜至今,他往返国相衙门与各乡之间,未进一口热粥。
刘钦走近,只一句:“韦相,此处託付於你。孤去堤上。”
韦玄成欲拦,刘钦已转身踏入雨幕。
城东旧堤是最险之处。堤身黄土夯筑,去冬虽经加固,终究根基老旧,暴雨冲刷下土体松垮。十余丈堤面裂开数道豁口,最大一处决口正不断涌水,情势岌岌可危。
刘钦赶到时,已有民夫在水中打桩堵口。他二话不说,脱去靴履,赤足踏入齐腰深的浊流。雨水混著泥水糊满脸面,他浑然不顾,亲手扶桩、挥锤,与民夫一同夯土堵决。隨行亲隨欲替,皆被他摆手斥退。
韦玄成隨后赶到,立在堤上望著水中那道身影,雨水中竟有些恍惚。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位年轻藩王,从不是坐而论道的书生,是能与百姓共风雨的主君。
雨势渐歇时,刘钦才从水中上来,浑身湿透,冻得微微发抖,却神色如常,只淡淡问:“堤口可曾稳住?”
“已暂堵牢,只是还需加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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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转头吩咐,“传我令:受灾农户,塌房者由官府助修;绝收者,免今年租赋;缺粮者,开备荒仓賑济,按口计粮,不得剋扣???。”
吩咐已毕,他又想起一事,转身往乡间走去。
沿途所见,儘是水淹田亩、塌墙破屋,百姓愁容满面。行至一处破败土屋前,忽闻屋內微弱啜泣。
门半掩著,屋內一片狼藉,土墙塌了半边,灶台上搁著两块发霉粟饼。一位老汉瘫坐在泥水里,腿有残疾,正用豁口陶罐接雨水——他是原家老佃户周老汉,租种原家土地二十年,如今腿瘸无力耕作,被原家弃之不顾。
“我不是官田佃户,仓里粮,轮不到我领……”老汉喃喃自语。
韦玄成正要遣人核实,刘钦已迈步进门。他在门口静立片刻,解下自身蓑衣,轻轻披在老汉肩上。蓑衣尚带著体温,老汉抬头,浑浊老眼中映出一个浑身湿透、赤著一足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