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境疫情渐渐平稳,淮阳上下悬著的心终於落地。可刘钦並未举办宴饮庆贺,第一道政令,便是传令国相衙门、备荒仓,將此番抗疫留存的所有文书卷宗尽数收拢匯总。
真正著手整理诸事的,却是淮阳书舍一眾儒生。韩延寿带著数名弟子,逐一分拣各乡病患名册、医坊用药台帐、疫亡抚恤发放清单、各地隔离令执行文书。部分竹简经雨水浸泡,墨跡斑驳难辨,眾人便对照原件逐字勘校,再以质地精良的淮阳纸重新誊写,一丝不苟。申屠则专职梳理验方与整套防疫规制,葛根、柴胡、黄芩退热,半夏、生薑止呕,黄连、白朮止泻,这些经实战验证的良方,绝不能只留存在医工口耳之间。
一日,刘钦移步书舍查验整理进度。韩延寿正伏案誊抄城东乡隔离记录,连日操劳让他眼窝深陷,衣衫袖口也磨出毛边,可笔下字跡依旧端正规整,不见半分潦草。
“韩先生,卷宗整理完毕后,分作两册刊印。”刘钦开口吩咐,“一册定名《淮阳防疫录》,收录诸般草药方剂与全域防疫章程;另一册为《淮阳疫事》,辑录病患诊治记录、医坊见闻与民间百態。成书之后,分送潁川、汝南、南阳三郡。”
韩延寿搁下笔,面露迟疑:“大王,潁川原氏盘踞一方,这般將心血典籍相送……”
“目光不必只盯著原家一族。”刘钦打断他,“潁川今夏同样遭遇大水,疫气必然蔓延,情势不会比淮阳轻鬆。此前原宏派人来求方购药,足见潁川本地防疫之法有所欠缺。这两册书,是送给潁川郡守与各地医工的,汝南、南阳亦是同理。”
一旁的申屠闻言,放下手中方剂册页,眼中瞭然:“大王此举,並非单单保全淮阳一境,而是要將淮阳济世之法,播撒四方。”
“谈不上推行法度。颁行政令是朝廷权责。”刘钦淡然说道,“孤只是將实践所得整理成书,有需要之人,尽可取用。朝廷政令层层转达,歷经尚书台、丞相府,再到地方郡县,辗转之间,时机早已错失。书籍却不同,书页送至郡中,当地医工便可即刻依方施治。百姓得以痊癒,自然会记得这良方出自何处。”
韩延寿与申屠相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明了深意。大王言辞谦和,可內里格局深远。这不是爭锋夺利,而是以笔墨传仁心,以典籍播声名,如灯火相传,微光不息。
申屠肃然整衣,对著刘钦深深一揖:“大王所为,堪比当年文翁化蜀。”
此言分量极重。文翁昔年任职蜀郡,兴办学馆、培育人才,教化蛮荒之地,泽被后世数百年,向来被天下儒士奉为典范。申屠出身齐鲁儒学故土,眼界高远,极少轻易讚许他人,此番评价,全然发自肺腑。
刘钦连忙抬手示意免礼:“文翁治蜀三十余载,深耕教化,功泽百世。孤入主淮阳不过一年有余,相差甚远,不敢与之相较。先將两册典籍刊印完备再说其余。”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从书架取下一卷竹简。申屠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当夜回到居所,他於私人简册之上落笔留字:淮阳王不居文翁之功,然其所行,已在文翁之右。
数日之后,潁川送来的书信,印证了刘钦先前的判断。
原宏遣心腹管事快马递信,书中直言,潁川水患过后,数县接连爆发疫病。当地官府应对失措,医工无对症良方,药材储备不足,防疫章法全无,短短时日,染病者逾百人,疫亡者已有二十余人。原家虽借用淮阳方剂,自筹药材分给边界数乡,稍稍稳住局面,但潁川郡府反应迟缓,全域疫势依旧棘手。
刘钦將书信递给韦玄成,吩咐道:“备《淮阳防疫录》《淮阳疫事》各十套送往潁川。原家自留三套,余下七套,请原宏转交潁川郡府。”
“倘若潁川太守问及书籍来歷……”
“便称是淮阳国相衙门整理编撰。以国相名义递送,不以藩王之名行事。”刘钦言道,“郡內推行防疫,本是郡守分內职权。我们只献方略,不越俎代庖。”
韦玄成躬身领命,心底暗自嘆服其思虑周全。藩王私相赠书予邻郡,极易被猜忌为笼络人心、別有图谋;以国相衙门名义往来,则是郡国之间正常的政务互通,公私分明,无懈可击。
没过几日,汝南、南阳二郡的使者相继抵达陈县,专程求取防疫方略,同时也慕名求购淮阳新纸。刘钦尽数应允,命人备好两套防疫典籍,再附上数卷淮阳素纸,交付来使。
备荒仓管事私下低声劝諫:“大王,书籍纸张尽数免费相送,损耗不少本钱,何不酌情收取些许费用?”
刘钦目送域外车马驶出城门,缓缓开口:“纸与书卷,皆是眼前成本。可救回的一条条人命,感念的一颗颗人心,终有一日,会循著这份恩泽,走向淮阳。”
半月光阴转瞬即逝,陈县及下辖城北、城东、界首各乡,陆续解除隔离禁令。城外临时医坊中,绝大多数病患痊癒归家,少数体质偏弱、尚需调养之人,转至备荒仓旁的收容所继续静养观察。
城东乡最后一名发热病患痊癒离坊,临行前,老农紧紧拉住申屠的手,依依不捨:“先生,您在閭外诵读的《孝经》,我虽悟不透其中深意,可听著经文,心中惶恐便尽数消散。不知能否將这卷经书赠予老朽?”
申屠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自己手抄的《孝经》,递到老农手中:“这並非赠予。圣贤大道,本就该立于田埂乡野之间,不该深锁书斋。如今物归其所。”
老农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將竹简揣入怀中,对著申屠伏地叩首,而后佝僂著身躯,一步步走向远方。申屠立在閭门之外,望著背影渐渐消失在连片粟田尽头,久久未曾移步。
暮色四合,巡夜士卒敲击刁斗的声响准时响起,篤篤之声沉稳悠远,掠过城墙、洧水、仓廩与书舍,漫遍整座城池。
刘钦独坐书房,重新铺开那方记录全境要事的绢帛。经年累月的批註层层叠叠,部分墨跡已然淡去,他执炭笔细细补描,又在“防疫”条目之下,添上新的字跡:《淮阳防疫录》《淮阳疫事》编成成书,分送潁川、汝南、南阳三郡。
稍作停顿,他再补一行:典籍流转之处,医工依法施治。方剂出自淮阳,恩泽广布四方。
放下炭笔,刘钦倚靠在凭几上,闭目休憩。窗外刁斗余音渐远,书舍灯火依旧明亮,想来韩延寿仍在伏案誊写卷宗,申屠亦在灯下笔录见闻。那位老农带回的《孝经》,此刻该已安放在农家灶台之侧,待到天明,又会被邻里乡邻传阅品读。
他心中忽然忆起前世读过的名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
如今想来,此言尚有未尽之处。文章非但要顺应时势而作,更要贴合世事所用。纸上方剂可救生死,册中章程可阻疫祸,卷里经义可安人心。笔墨文字真正的价值,从来不止藏於书斋论辩,更在於落地生根,济世安民。
夜色安然,淮阳大地,在歷经风雨疫祸之后,正循著笔墨载道的方向,缓缓走向新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