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阳全境疫气彻底肃清,乡閭復安,田亩归耕,整座封国重归往日安稳。
诸事尘埃落定,官民皆得喘息,刘钦却记起了一件搁置许久的要事。
自奉旨就国淮阳,他终日被杂务缠身:清丈田亩、兴办冶铁、储粮备荒、改良纸张、开设学舍,一桩要务紧接著一桩,始终没能静下心来,依著本心常向长安递信问安。而后大水肆虐、疫气横行,全境陷入危局,他更是日夜奔忙,此事便彻底被拋在脑后。
直到那日在城东乡隔离閭外,听闻申屠所言“大孝事天下”,他才骤然警醒。
汉宣帝一生命途坎坷,幼年丧母,青年痛失髮妻,剷除霍氏势力时,又亲手斩断了盘根错节的姻亲羈绊。身居帝位之后,身边环绕的,无非朝臣、外戚与皇子。太子刘奭尊崇古礼、偏重德治,行事恪守儒门旧制,施政理念与宣帝“霸王道杂之”的治国方略截然不同,父子二人政见常有隔阂,难以真正心意相通。
在一眾皇子之中,唯有刘钦,性情、眼界、行事决断最似宣帝,也是帝王心底最为亲近的一子。这是他立身封国、联结宫闈最重要的依仗。
这份底牌,不可急於亮出,却也不能全然閒置。
此番水患与疫情,恰好是绝佳的契机。封国遭遇天灾人祸,为人子者上书向父皇报平安、復盘施政得失,合乎人伦礼制,再自然不过。他打算借著这次机会,定下定期传书的惯例。往后每旬一封,日常问候君父起居,惦念宫中长辈身体,顺带请教一二治政难题。
日久天长,宣帝便会慢慢习惯这份来自淮阳的尺素,习惯远方儿子的问候、匯报与敬慕。这种经年累月养成的牵掛,远比朝堂之上刻意的表態,来得深沉、稳固。
主意既定,刘钦取来一卷新制的淮阳素纸,执起笔桿。这封信的措辞与心意,他已在心中斟酌了三日。问候安康、匯报灾情、请教为政之道,三件事衔接自然,情意真挚却不刻意諂媚,言辞朴素又不失藩王本分。
臣钦顿首再拜。
淮阳今夏遭逢水患,灾后又起疫气,全境人心惶惶。幸赖国相韦玄成调度有方,备荒仓积粮充足,再辅以对症方剂与隔离之法,如今疫势已然平息,百姓各安其业,臣守土无恙,还望父皇宽心。
抗疫之余,臣时常掛念父皇起居。听闻陛下入夜之后常有咳嗽之症,太医令新擬一剂润肺方药,不知服用之后可有起色?淮阳深山之中盛產野蜜,清润养喉,臣命人採得两罐,隨信一同奉上。父皇每日以温水调服,或可舒缓不適。
臣年纪尚浅,初掌封疆,治政经验浅薄,行事常有思虑不周之处。此番为阻疫气蔓延,臣下令各乡普设隔离医坊,疫亡之人依规火化深埋。举措虽见成效,可骤然更改世代相传的丧葬旧俗,民间牴触之声不绝。
臣反覆思量,渐生困惑:为政一味宽和,则法度鬆弛,政令难行;一味严苛,则民情受压,易失人心。宽与严之间的尺度,究竟该如何拿捏?若父皇得閒,还望不吝赐教。臣身在淮阳,日夜恭候圣训。
写完信,他逐字通读审阅。
信中问询父皇夜咳旧疾,点明太医新药、奉上本地野蜜,皆是细碎的日常关切。这不是程式化的君臣问安,而是发自晚辈的体恤,分寸恰到好处。另外备好给宫中母妃的葛根、黄芩等止咳药材,单独分装包裹,並未写入信中。这是他刻意为之:此信以父子论事为主,公私分明,礼数周全。
而特意请教“宽严相济”的难题,更是深思熟虑。如今疫情已平,政令也彻底推行落地,此刻復盘得失,绝非遇事不决贸然请示,足见沉稳。更关键的是,“宽严之辨”正是宣帝毕生所长。帝王一生以王道教化、霸道立威相辅治理天下,对此道体悟至深。以此请教,既显自己虚心向学,又能勾起对方畅谈经验的心思,一封书信,便有了往復交流的余地。
末尾一句“日夜恭候圣训”,也拿捏得极准。没有流於浮夸的“日夜思慕”,也没有生硬的公事口吻,是子对父、晚辈对尊长纯粹的敬重。
確认无误后,刘钦重新工整誊写一遍。隨即唤来郑管事,吩咐备妥隨行物件:两罐深山野蜜、数卷叠代改良后的淮阳纸,还有单独打包、专供宫中母妃的止咳药材。他特意叮嘱,药材一事不必在信中提及,私下递送即可。
郑管事收拾妥当,正要动身奔赴驛馆,刘钦又出声將他唤住。
“往后每旬递送一封书信,十日为期,风雨无阻。你记好时日,按时提醒孤。”
郑管事躬身应下。他虽未多言,心中却明白,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安排。十日一书,是王府立下的新规矩,也是在长安与淮阳之间,慢慢织起一道绵长的牵连。待到宣帝习惯了按期收到书信,哪一日尺素迟滯,帝王心中便会生出惦念。这般不动声色的经营,远比任何明面的周旋都更为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