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千乘下葬那天,万寿寨下了半天的雨。
出殡的队伍从宣抚司衙门出来,沿着石板路往东走。棺材是柏木的,黑漆面上没有花纹,只有几道隐约的木纹。八个人抬着,走得稳,脚步声被雨声盖了大半。
马祥麟走在最前面。
他十三岁,孝服还是裁大了的,袖口折了两折,裤脚也挽着。腰间系着麻绳,是土家的规矩,长子要系最粗的那根。他没撑伞,雨打在头上顺着脸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前走。
队伍里没有哭声。白杆兵两百人跟在棺材后面,枪杆一律朝下,枪尾拖在青石板上,细长的声响被雨打得断断续续。路边的百姓站在屋檐下看着,没有人说话。
秦良玉没有走在队伍里。
按土家的规矩,丈夫死了,妻子不戴孝,不送葬。她站在宣抚司门口,看着队伍走远,看着马祥麟瘦小的背影被雨幕一点一点吞掉。
她站了很久,直到队伍拐过弯,看不见了。
马氏祖茔在万寿寨东面三里外的坡地上,周围是些杂树,冬天还没过完,枝丫光秃秃的,有鸦鹊在上面搭了窝。坟坑已经挖好了,深六尺,长丈二,底部铺着石灰和马蹄灰拌的三合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棺材落下去的时候,老把总站在坑边,手里端着三碗酒。
土家族的规矩,老人过世要放三声铳。
老把总把第一碗酒洒在坑里,酒液渗进新土,洇出一小块深色。第二碗他举过头顶,嘴里念了几句,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第三碗他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摔在地上,碎瓷片飞出去。
第一声铳响了。
震得树枝上的鸦鹊扑棱棱飞起来,绕着坟地上空盘旋。第二声,第三声。回音在山谷里撞了几下,渐渐散了。炮烟被雨丝压着,散不开,在坟坑上头飘了一会儿才慢慢散去。
秦邦屏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土一锹一锹盖上去。秦邦翰蹲在旁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马祥麟跪在坟前,膝盖抵着新土。雨打在他脊背上,孝服湿透了贴在身上,瘦小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声音。
秦翼明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撑伞,淋着雨,脸上没什么表情。秦拱明站在旁边,嘴唇抿着,拳头攥得紧。
坟头渐渐堆起来。新土被雨水一冲,颜色深了,和周围的旧坟不一样,一眼就能认出来。
老把总走过去,把一杆白杆枪杵在坟头前。枪尾的铁环碰在石板上,当的一声。
"宣抚使,到家了。"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覃氏没有去坟地。
她站在观音阁的廊下,面朝东,手上的念珠转了一圈又一圈。雨打在瓦檐上,顺着檐角往下淌,她也不躲,就那么站着。
覃安撑着伞过来,被她摆手挡开了。
站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远处三声铳响传过来,回音在山谷里撞了几下。覃氏的念珠停了,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铳声散了之后,她又转起念珠来。
"去宣抚司,把那本账给良玉送去。"
覃安应了一声,走了。
覃氏站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雨小了些,雾从山腰漫上来,把万寿寨笼在一片灰白里。
她转身进了观音阁,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下葬回来,秦良玉在书房坐了一下午。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兵册、粮册、银库账本。
兵册是老把总上个月才点的,白杆兵在册二百一十七人,另有余丁一百四十。粮册上写的是仓里的存粮,按人头算能撑到秋收。银库账本最薄,翻了两页就到底了——马千乘入狱那年,罚银八万两,秦邦屏带秦家家产凑了两万,冉跃龙添了一万,剩下的五万是从银矿账上抽的,银矿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她把账本合上,揉了揉眉心。
门响了。覃安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太君让送来的。"
秦良玉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本老账册,封皮发黄,边角起毛,用棉线重新缝过。翻开第一页,是马斗斛的笔迹——银矿从万历九年开坑,每年产银、缴税、截留,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万历十八年,数字开始对不上。产银三万两,缴税一万二,截留八千——还有一万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