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三月初十,沈阳陷落。
消息是逃出来的斥候带回来的,人到了浑河南岸时已经说不出整句话,手指着北面,嘴唇哆嗦,满脸的血和泥混在一起。陈策让人把他抬下去,找了军医来治,自己站在岸边往北看了半晌。
浑河不宽,这个季节水浅,最深处也只到马腹。河床是沙底的,两岸有低矮的土丘,北岸那几座高一些,能设壕垒。再往北就是通往沈阳的官道,眼下那条道上全是往南跑的溃兵和百姓。
陈策是总兵,童仲揆是副将,这支援辽军归他们节制。麾下两路人:一路是川兵,秦邦屏领着石柱白杆兵三千余人和酉阳土兵,周敦吉跟着;一路是浙兵,戚金领着三千人,清一色蓟镇车营编制。两路人加起来不到一万,对面是努尔哈赤的数万八旗。
"沈阳丢了,辽阳还远不远?"陈策问。
没人答。地图他们看过,但地图上的距离和脚下的距离不是一回事。
秦邦屏站在河滩上,看了一会儿水势。三月初的浑河还带着冰碴子,风从北面刮过来,冷得人缩脖子。他没缩,把目光从河面移到北岸那几座土丘上,又移回河面,估摸着水深。
"得渡河。"他说。
周敦吉在旁边,一直没吭声,听到这话转过身来。
"渡河立营,背水而战,这是死地。"周敦吉说。
"不渡河,沈阳就白丢了。"秦邦屏看了他一眼,"等他们喘过气来,辽阳也保不住。"
周敦吉没接话。他也是四川出来的,当年平播的时候跟过刘綎,刘綎死在萨尔浒,他活下来了。活下来的这三年,他天天想着怎么把丢掉的东西拿回来。
"我请为前锋。"周敦吉说。
陈策看了他一眼。周敦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激昂,不是悲壮,就是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话,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前锋归秦邦屏。"陈策说,"你跟着。"
周敦吉点了点头。
陈策转向戚金:"南岸车阵交给你。"
戚金应了。他五十出头,脸晒得黑,手上有老茧,跟火器打了三十年交道。戚继光死的时候他还在蓟镇当把总,如今是参将,带的这三千浙兵是蓟镇旧部里最后一批见过真仗的。兵员多是义乌、东阳的老人,年纪最小的也过了三十,打不动了但站得住。
"战车多少辆?"
"一百二十辆。佛郎机每车两门,虎蹲炮每车一门。鸟铳人手一杆,火箭二十支。"
戚金报数的时候不看簿子,全在脑子里。他在蓟镇练了半辈子车营,戚继光留下的《练兵实纪》他翻烂了两本,哪辆车配几门炮、几杆铳、几个药管,不用想就能说出来。
"壕沟挖多深?"
"四尺五寸。拒马三排,秫秸土栅两道。"
陈策听了,没说什么,拍了拍戚金的肩膀。
三月初十二,秦邦屏率兵渡河。
浑河的沙底踩上去软,水没过膝盖,冰碴子撞在小腿上像刀子割。兵丁们把枪举过头顶,甲胄不脱,一步一步趟过去。辎重车过不了河,留在南岸。白杆兵带的是轻装——长枪、短刀、鸟铳、三眼铳,火药每人自带三日军用。
秦邦屏第一个下的水。
他没骑马,牵着缰绳走在前面,水淹到腰。身后的兵丁看他走,也就跟着走,没人犹豫。酉阳土兵从上游半里处渡河,冉见龙领着,两队人像两根手指一样插到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