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廷六十三岁,在都察院坐了十一年,嘉靖朝时弹劾严嵩的摺子写了七道,道道石沉大海,人还活著,靠的就是一个“稳”字。
王治三十八岁,六科廊里出了名的刺头。去年弹劾高拱“值宿不至”——说高拱在內阁值夜班的时候溜號回家。事情不大,但打的是脸。
三个人坐在值房里,门关著,窗户也关著。
徐阶先开口。
“文选司的底册,你们看了没有?”
王廷点头。王治也点头。
“四品以下,这个月动了十七个人。”徐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十七个里头,九个是咱们的人,五个是中间派,三个是他自己的人往上提。”
王治憋不住了。
“阁老,他这是明摆著清洗!吏部的文书我们六科廊有封驳权,我——”
“封驳?”徐阶没看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封驳一道,他再擬一道。你封得完?”
王治卡住了。
王廷接过话头,慢慢地说。
“元辅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封驳拦不住他。他手里有吏部,陈洪手里有批红。这两头一接上,中间內阁的票擬就成了走过场。”
徐阶把茶盏搁回桌上。
“但有一桩事,他绕不过去。”
王廷和王治都看著他。
“票擬权在內阁。內阁首辅的票擬,他不满意也得认。他现在能做的,是在吏部把人换了,把他的人填进去。但凡涉及三品以上的大员调动,必须经內阁廷推。廷推归我主持。”
王治的眼睛亮了。
“所以他动四品以下的人,咱们拦不住。但三品以上的——”
“三品以上的,他伸不了手。”
徐阶站起来,走到窗边。值房的窗户朝北,能看见宫墙外头的天际线。暮色压下来,把琉璃瓦顶的金光一寸一寸吞掉。
“他著急,就让他著急。四品以下的官,换一百个也不打紧。真正要紧的位子,他拿不走。”
王廷想了想,问了句。
“赵云甫那边呢?”
徐阶回过头。
“赵寧不用你们操心。他的根基不在朝堂上。”
这句话说得含糊。王廷没追问。王治张了张嘴,也没问出声。
当晚,高拱的值房里也亮著灯。
韩楫坐在他对面,手里捧著一份名单,上头列著二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標註著现任官职和擬调职位。
高拱没看那份名单。他在翻一本蓝皮摺子——今天內阁送回来的票擬。
摺子是关於山东賑灾粮的调拨。高拱擬的方案是从漕粮截留三万石,直接拨给济南府。內阁的票擬改了,徐阶在上面批了四个字:另议再报。
另议再报。
四个字,顶回来了。
高拱把摺子合上,扔在桌面上。
“四品以下的人,我换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