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楫应了一声。
“但有什么用?”高拱靠在椅背上,“我在吏部把人全换成咱们自己的,摺子送到內阁,徐阶一支笔就给你改了。批红是陈洪的,票擬是徐阶的。我夹在中间,两头使不上劲。”
韩楫放下名单。
“老师的意思是——要动徐阶?”
高拱没答话。
桌上那盏灯的灯花又爆了,噼啪一声。他伸手拿铜签子拨了拨灯芯,火苗重新稳住。
“赵寧那边什么动静?”
“没动静。”韩楫答,“他最近在弄南京的田亩清册,整天窝在值房里算帐。像是要推一条鞭法。”
高拱的手指捏著铜签子,没放下。
一条鞭法。
赵寧。
嘉靖钦点的太子亚父。先帝临终託孤的顾命之臣。
这个人不爭不抢,不结党不站队,窝在內阁里闷头做事。但越是这样的人,越让高拱不安。
徐阶好歹是明面上的对手,一拳打过去知道往哪儿挡。赵寧不一样。他的根基不在六部,不在科道,在裕王府——现在是东宫。
在那个年幼的太子身上!
韩楫还在等他说话。
高拱把铜签子搁下来。
“你去查一件事。”
“老师请讲。”
“先帝临终的时候,到底给了赵寧什么旨意。原话是什么。传旨的时候谁在场。一个字都不要漏。”
韩楫站起来。
“学生明白。”
他走到门口,又被高拱叫住了。
“还有——徐阶家里那二十四万亩地,邸报传出去之后,地方上什么反应,松江府那边有没有人递摺子弹劾,你也盯著。”
韩楫点头,推门出去了。
值房里又剩高拱一个人。
他低下头,继续翻那本被徐阶驳回的摺子。翻开,合上。再翻开。
“另议再报”四个字,每看一遍,胸口就堵一层。
內阁首辅。
只要徐阶还坐在那个位子上一天,他高拱就是吏部天官,也不过是给人打下手的。
灯油又快尽了。火苗跳了两下,暗下去,又挣扎著亮起来。
高拱没有续油。他盯著那团摇摇欲灭的火苗,忽然伸手,把摺子翻到徐阶批字的那一页,用指甲在“另议再报”四个字底下,缓缓划了一道痕。
纸面上多了一条白印子,嵌在朱红色的字跡下头。
窗外起了风。廊道尽头,隱隱传来乾清宫方向的丝竹声。
高拱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