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湖面上的灯越来越多,远远近近,明明灭灭。
“昱之。”
顾逢舟忽然开口。
宋昱之抬起眼。
顾逢舟看着他,眼底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像叹息,又像劝诫:“有些事,该说的时候还是要说,否则,等你想说的时候,可能就来不及了。”
宋昱之没有说话。
窗外江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作响,他忍不住咳了两声,侧过脸手抵着唇,肩膀轻轻发颤。
等他再转回来时,眼尾那抹薄红又深了几分,唇上却更白了。
顾逢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又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襟。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絮絮的人声先一步飘上来。
顾逢舟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又挂上了那副惯常的笑。
殷晚枝扶着青杏的手上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顾逢舟端着茶盏,宋昱之靠在窗边,两人之间的气氛倒比方才在园中见到的更松弛些,像是说了许久的话。
她走过去,在宋昱之身侧坐下,冲顾逢舟微微颔首:“顾大人。”
“嫂夫人来了。”
他站起身,微微颔首,“上面风大,嫂夫人当心。”
殷晚枝笑着应了,在宋昱之身侧坐下。
青杏退到一旁,几个武婢散在楼梯口,不远不近地守着。
赵怀珠也跟着上来了,叽叽喳喳地喊着“表哥”
,被顾逢舟一个眼神压下去,乖乖坐在旁边喝茶。
茶过两巡,殷晚枝本以为要聊些闲话,却见顾逢舟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宋昱之脸上,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昱之,这次南下,陛下交代了几桩事。
有几句话,我想先跟你说一声。”
殷晚枝心里一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不动声色。
宋昱之抬起眼,神色淡淡:“你说。”
顾逢舟沉吟片刻,道:“此番南下,陛下对江南的现状颇为忧心。”
“先前这边贪腐太严重,几桩大案惊动了朝堂。
江南离京城相隔甚远,陛下鞭长莫及,有些事……不是不查,是查了也未必能管得住。”
他说得隐晦,但意思已经递到了,朝廷要对江南动手了,而且动的不只是几个人、几家铺子,是整个格局。
殷晚枝心中咯噔一下。
果然,钦差南下,漕运份额重分,她先前只当是例行巡视,如今看来,是朝廷早就定好的棋。
“商号那边,”
顾逢舟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恐怕会有调整。”
调整,这两个字说得轻巧,可殷晚枝脑子里已经嗡了一声。
比钦差南下更重的消息是,商号北迁。
她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这个词,前前朝也办过这事,把江南几大商号的总号迁到京城,说是便于管理,实则就是把命脉攥进朝廷手里。
那政策存续时间太短,没成功,阻力太大,江南世家联手抵制,最后不了了之。
可如今朝廷再提这事,显然不是心血来潮。
若真是北迁……那确实要准备。
殷晚枝垂下眼,把茶盏搁在桌上,心里已经翻了好几番。
漕运的盘子刚理清楚,旁支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这又来一个更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