佃户正在劳作,忽见一队人马过来,本就心不在焉,此刻见崔京兆近前,更是立时停手,惶然望向庄头。
但崔京兆已无暇顾及佃户心绪。
他凑近仔细打量犁具,手抚过曲辕的弧度,最终落在扶手处,试着推动。
一人气力不足,佃户不知是否该上前帮忙,京兆少尹却已跟了过来,连忙一同发力。
二人使足劲,总算将犁推动。
比起需耕牛或四个汉子合力才推得动的旧犁,这已是惊人的进益。
他又蹲下身,仔细查看翻土深度。
随行者实务经验远不及他,未能深切领会此事何等重大,只得静立一旁。
崔京兆一贯云淡风轻的脸上满溢喜色与动容,缓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复归冷静。
他转身,看向惴惴跟在队伍末尾的庄头:“可否往你们坊里一观?”
庄头方才说了一大堆话,崔京兆字字记得清楚。
庄头死脑筋快转不过来了,巡庄人报信给他时,也有佃户去报给娘子了,怎生娘子还未露面?
他期期艾艾:“大人想去,只管吩咐就是了。
只是小人对木匠坊那边不甚熟悉,另有旁人掌管,且离此处颇远。
大人若不嫌,请随小人来。”
这么说着,将一行人往作坊那边引。
田间路窄,所以他们也弃了马,同庄头步行,留三两小吏在此等候。
作坊走过去本就要耗费时间,崔京兆心急如焚,偏偏一路上总是被旁事吸引注意力,频频停步。
比如划分奇特的田亩布局,按时让耕牛歇息的农户,甚至还有年岁不大的少女站在田边与父亲歇息,口里念念有词:“恶草害苗,贱而易生。
还未萌动时就应尽数锄之,不可疏忽。”
汉子抹了把汗,笑道:“不过稀疏几根弱草罢了。”
“管事是这般教的。”
少女摇头,“既是娘子所说,便须格外上心。
不过书上又说,种瓜时却相反,杂草反而能让结瓜变多。”
崔京兆焦急的步伐顿住了,众人便也跟着停下。
他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上前询问那父女二人:“你们识得字、读过书?”
为官者自带威仪,二人一见便知来头不小,顿时敛了笑容,恭敬垂首:“不、不会。”
“那你方才说‘书上’,是从何听来看来的?”
少女便解释道:“从讲堂学来的,管事反反复复念给我们听。”
崔京兆闻言,再也压不住面上惊色:“讲堂?你是说,这田庄上设有私塾?”
少女不懂对方为何一惊一乍,愈发小心:“不是私塾,没有先生。
且只讲农事。”
认字识字是毋庸置疑的好事,但在这个寒门士子都难以出头的世道,祝明璃不认为这些农户要将时间花在四书五经上,圣贤之道不能让他们谋生饱腹,唯技艺可以。
种田、畜牧、木工……这些才是立身之本。
崔京兆隐有所悟,却无法说具体。
他治理地方这些年,最操心的便是农事,因一年到头,唯有粮足方能百姓富足、地方安宁,也好向朝廷交代。
但他的观念还不至于上升到“务农责粟是根本大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