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走出樱之膳房的大门。
夜风灌进衣领,酒意散了三分。
他回头扫了一眼那栋木质建筑的门楣。
灯笼在风里晃,把“樱之膳房”四个字照得一明一暗。
他拉开轿车后门,坐进去。
司机发动引擎,车子驶上了虹口的主街。
路灯从车窗外一根一根掠过,在他脸上打出一条条光带。
白牡丹在那间公寓里等著他,现在走路都费劲。
上个礼拜,她靠在沙发上,把他的手按在肚子上。
孩子在里面踢了一脚,隔著皮肤,力道不小。
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炮弹在身边爆炸时没有,在风暴中指挥抢修时也没有。
但那一脚踢下来,他怕了。
。。。。。
苏州河北岸。
海关大楼。
两扇铸铁大门从里面落了三道粗门栓。
二楼弧形阳台上,两挺白朗寧重机枪架在沙袋上。
枪口对著街面,黑洞洞的。
费信惇站在阳台正中。
他穿著旧式粗呢外套,右手拄著文明棍,左手搭在石栏杆上。
头顶的旗杆上,星条旗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
对面街道上,两个中队的岛国士兵拉著警戒线。
黄褐色的军服在路灯底下连成一片。
没有人越过那条线。
费信惇的眼睛不好使了。
白內障让他的视野蒙著一层雾,远处的人影模模糊糊,分不清脸。
但他分得清那些影子在犹豫。
只要阿美莉卡的旗还掛著,他们就不敢动弹。
这就够了。
他在租界待了四十年。
从一个普通董事做到总董,又做到总裁。
1937年淞沪会战,炮弹在头顶飞的时候他没走。
岛国人占了华界,把租界变成孤岛的时候他没走。
现在,眼睛坏了,连路都快看不清的时候,他还是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