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叙话到晌午,成康帝知道两人还要回国公府,就没有多留,临走又特地赐了道御膳送到公府,以示荣宠。
出宫时太阳已往西移了,这会子的宫城红墙琉璃瓦,映着日光,波光粼粼,公主同她的驸马走在夹道中,头顶碧蓝如洗,人就好似游在水底,公主指给霍平章看,说从前出不了宫,她就总觉得宫城像个鱼缸,自己像是条小鱼儿。
霍平章胸怀有事,闻言侧目,就瞥见那微微鼓起的饱满脸颊,日光照出层特别细的绒毛,教人想起汁水丰盈的桃。
他漫不经心地嗯一声,话少得简直惜字如金。
结果公主一个人就能唱一台戏,两个人并肩而行,她的披帛摇曳随着风动,若即若离地,就拂在霍平章的手背上。
惹得人痒丝丝的。
霍平章严肃地就把手负了起来。
偏公主无知无觉,还更凑近些,好奇问他:“你从小跑遍了京城边塞,有什么格外好玩的事吗?”
她的钝感让人有点恼火,霍平章目不斜视地说:“没有。”
“一件也没有?”
公主瞧那板住的侧脸,就觉得不是真没有,而是他没有一双“发现乐趣”的眼睛,教他:“其实好多小事就很有意思,譬如,我原先就常摘御园东边那颗杏树酿杏子甜酒……呀,这次忘了带,改天让人送一坛出来,给你尝尝。”
“我还喜欢在西宫的空地放风筝,得闲时我最喜欢踢毽子,啧,我踢得可好了,兴许都不比你舞枪差呢。”
“是吗?”
霍平章冷着脸,却不由得还是斜眸去瞧她一眼,公主瞧他面无表情惯了,有眼神儿也算有互动,她扬眉一笑:
“不信下回我踢给你看,我还会舞狮,文治年我父皇生辰宴,那个献寿的狮子头里就是我。”
霍平章冷不防又听个新鲜,那年他也在与宴众人中呀,难怪瞧那狮头舞得磕磕绊绊,软绵绵的,跟上台凑数似得。
可人家不说,公主就瞧不出,兴起的眼睛亮晶晶请教他,“骑马是不是很好玩儿呀,回头你得空也教教我呗。”
否则她看他和五姑娘,都是独来独往一匹马风风火火的,想必应该挺好玩的吧。
谁成想霍平章嗓音淡淡地,“骑马不是好玩的,又累又苦,摔下来还得吃沙子,断胳膊断腿,断脖子也是常事。”
“公主还想学吗?”
公主听着眨巴两下眼睛,暗忖他怎么总把话说得那么危言耸听,可没等再吱声儿,霍平章话锋又一转,凉凉地道:
“不过比起骑人自然还是好玩得多。”
诶……公主这下子才是听懂了,方才只觉这人话陡然变少了,还不明就里的,这怎么冷不防地又噎起人来了呢?
公主本来就在太后那里受了气,气上加气,就拧眉,“你怎么回事,好端端翻陈年旧账,还夹枪带棒的?”
那话原本只是脱口而出,可说完见她像只炸毛的猫,霍平章反倒有种气不能一个人闷着,一份“不痛快”平分成两份“针锋相对”,那就算扯平了的畅快,仿佛心底里很清楚,对这位公主,有气不说出来,她一辈子也察觉不出。
他眼尾傲然,“公主既可以深思熟虑到三年后,臣为何不能忆往昔,难不成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什么三年之后、州官放火、百姓点灯的?”
“公主自己说过什么话自己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