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予琛回到太平山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把车停进车库,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抱着那个牛皮纸袋,在黑暗中待了很久。车库的感应灯灭了,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仪表盘上残留着一丝幽蓝色的微光。他把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借着那点光看着它,像一个溺水的人看着远处的岸。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了。
母亲的信就在那里,U盘就在那里。答案就在那里。他等了九年的东西,此刻就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可他的手像是被钉在了方向盘上,抬不起来,也放不下去。
陆予琛,你真没用。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但他还是没有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母亲活着的时候,很少笑,但笑起来的模样很好看。想起她坐在窗前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窗外的凤凰木发呆,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想起她偶尔会把他叫到身边,摸着他的头说:“予琛,你要好好的。”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隐约觉得,那不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叮嘱,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托付。
你要好好的。
好像她知道自己不会好了,所以把所有好的可能都押在了他身上。
手机亮了。陆柏年的消息:到了?
陆予琛看了一眼时间,从他进车库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陆柏年大概是看到他车在车库里,人却迟迟没有上楼,所以发了这条消息。
到了。他回了两个字,然后拿起纸袋,推开车门。
上楼的时候,电梯在中间停了一下。门开了,陆柏年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杯水,穿着家居的深色长裤和浅灰色T恤,看起来很随意。他看到陆予琛手里的纸袋,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喝了牛奶再睡。”他把手里的水杯递过来,陆予琛接过去时,陆柏年的手从他指尖划过,温度刚好。
“谢谢爸。”
陆柏年没有回话,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书房,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
陆予琛端着那杯牛奶,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把纸袋放在书桌上,牛奶放在旁边,坐下来,打开了台灯。
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桌面。他深吸一口气,从纸袋里取出那沓信纸。
信纸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卷曲,带着一种陈旧的纸张特有的气味——干燥的、微甜的、像秋天晒过的棉被。母亲的字迹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受过良好训练的清秀,但有些地方的笔画会突然重下去,像是写字的人在某一个瞬间情绪失控了。
予琛: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
这三个字是我最想对你说的,也是最没有资格说的。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却没有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没有给你一个正常的童年,甚至没有给你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说出口的身份。你姓陆,但你不被陆家承认。你是你爸爸的儿子,但你永远是他“外面的”那个孩子。
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最大的错事,是在知道他不爱我的情况下,还是生下了你。
读到这里,陆予琛的手指顿住了。
知道他不是爱我的情况下。
他母亲知道陆柏年不爱她。
他放下信纸,闭上眼睛,让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
如果母亲知道陆柏年不爱她,那她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为了钱?为了地位?为了给孩子一个姓?这不像是他记忆中的母亲。他记忆中的母亲沉默、骄傲、不争不抢,像一株长在阴凉里的植物,安静地活着,安静地死去,从不向任何人索要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
你爸爸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不是我,是你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个女人。
她叫宋以宁。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但我看到了她的照片——你爸爸书房保险柜里有一张,我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照片上那个女人穿一条白裙子,站在一棵花树下,笑得很淡很淡。
你爸爸从来不提她,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去书房,一个人坐到很晚。我知道他在想她。他在想她的每一个夜晚,都是我的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