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陆予琛请了三天假。
他没有出门,没有接电话,没有回消息。窗帘拉着,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周姐每天把饭菜放在门口,他端进去,吃几口,又端出来。有时候吃了,有时候没吃。
他在整理。
不是整理房间,而是整理那封信、那段录音、那些对话在他脑子里炸出来的碎片。母亲不是意外死亡。父亲知情不救。宋以宁要杀母亲,却在动手之前死于癌症。还有一个叫何子衿的人,什么都知道。
还有那句让他最无法消化的话——她不死,你永远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姓陆。
所以他的姓,他的身份,他站在法庭上那个理直气壮的“陆予琛”三个字,是陆柏年用他母亲的命换来的。这笔账太大了,大到他的道德感告诉他应该恨,大到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离开,大到他的感情告诉他——你看,他选了你。在所有人里,他选了你。
这就是最荒谬的地方。一个儿子因为父亲牺牲了自己的母亲而感动,这件事本身就该下地狱。
第三天晚上,门被敲响了。不是周姐那种轻柔的叩门,而是三下干脆利落的、带着不容拒绝意味的敲击。陆予琛知道是谁。
他躺着没动。
门开了。陆柏年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着两颗扣子,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扫了一眼床头柜上几乎没动的饭菜,又看了一眼蜷在被子里的陆予琛,没有说话,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
月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发白。
“起来。”陆柏年说。
陆予琛眯着眼,用胳膊挡住光,翻了个身。“不想。”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陆柏年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事实而不是给出选项,“第一,起来洗漱换衣服,跟我下楼吃饭。第二,我让周姐把饭端上来,我在这里看着你吃完。”
陆予琛把胳膊从眼睛上移开,从被子边缘看着站在窗前的父亲。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床边。
“你这是关心我,还是怕我饿死了没人继承你那些破事?”
陆柏年低头看着他,月光照不到他的眼睛,但陆予琛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都有。”陆柏年说。
陆予琛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他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从陆柏年身边走过去,进了卫生间。
他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到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的、憔悴的、眼下青痕深重的脸。三天没刮胡子,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看了几秒,低头吐掉泡沫,用冷水洗了把脸。
下楼的时候,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全是清淡的家常菜。周姐站在厨房门口,看到他的样子,眼眶红了,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陆柏年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面前是一碗汤,没有动筷子,在等他。
陆予琛坐下来,端起碗,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在认真地嚼,认真地咽。陆柏年偶尔看他一眼,自己也在吃,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谁都没有说话。
吃完饭,周姐来收拾碗筷。陆予琛正要上楼,陆柏年叫住了他。
“跟我来。”
他跟上去,穿过走廊,走到陆柏年的书房门口。门开着,里面灯也亮着,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陆柏年走进去,在书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照片。
不是他保险柜里那张,而是另一张。这张照片陆予琛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大学毕业典礼的台上,穿着学士袍,手里拿着毕业证书,笑得很淡。那个男人的脸和现在的陆柏年有七分像,但眼睛里的东西完全不同。年轻时候的陆柏年,眼睛里是有光的。不是现在这种被岁月打磨过的、什么都照不进去的冷光,而是一种鲜活的、温暖的、像是真的在为什么事情感到高兴的光。
“这是你多大?”陆予琛问。
“二十二。”
陆予琛看着照片里的那个年轻男人,又看了看坐在书桌后面的这个四十四岁的男人,忽然觉得时间是一把最残忍的刀。它把一个人的光一点一点地剜掉,然后在那个空洞里塞进别的东西——野心、算计、冷漠、沉默,以及一个死去女人的影子。
“宋以宁比我大两届。”陆柏年靠在椅背里,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人的故事,“她家和我家是世交。订婚的时候,我十九,她二十一。”
陆予琛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这个位置他坐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觉得这是一场审讯。只是他不知道谁是审讯者,谁是被审讯者。
“你爱她?”他问。
陆柏年端起桌上的威士忌杯,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晃动,映出他半张脸。
“我不知道。”他说,“那时候我以为我爱她。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和爱,有时候很难分清楚。”
“那你什么时候分清楚的?”
陆柏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这是陆予琛第一次看到陆柏年犹豫。这个男人做任何事都不犹豫——做决定,下命令,算计别人,牺牲别人,他从来不犹豫。但现在,在说起这些陈年旧事的时候,他犹豫了。
“见到你母亲的时候。”陆柏年终于说。
陆予琛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