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得比陆予琛想象的要安静。
陆柏年订的是中环一间老牌法国餐厅,一家藏在商厦顶层的、灯光昏暗、服务生都上了年纪的老店。桌与桌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每张桌子上都有一盏小小的蜡烛灯,火光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中环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璀璨,像一片倒置的星空。陆予琛看着窗外,陆柏年看着菜单,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这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沉默是一堵墙,现在的沉默是一张纸,薄的,透光的,随时可以被捅破。
陆柏年点了菜,没有问陆予琛要吃什么。陆予琛小时候跟他说过,他讨厌看菜单,因为上面的字太多了。从那以后,每一次出来吃饭,陆柏年都替他点。十几年来从未间断。
前菜上来的时候,陆予琛拿起叉子,忽然问了一句:“你记得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菜是什么?”
陆柏年正在倒红酒,手顿了一下。“奶油蘑菇汤。你每次都要喝两碗,喝完之后肚皮圆滚滚的,还要再喝。”
陆予琛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说‘再喝就要吐了’,但每次都会让服务生再加一碗。”
“因为你的眼睛,”陆柏年放下酒瓶,看着他,“你每次都会用一种眼神看着我,好像如果我不给你加,你就会哭出来。你从来不会哭,但你会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拿你没办法。”
陆予琛低着头,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前菜。“你现在拿我有办法了吗?”
陆柏年没有回答。他端起红酒杯,轻轻地晃了晃,看着杯壁上挂着的酒痕。烛光透过杯壁,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没有。”他说。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陆予琛抬起头看着他。烛光下的陆柏年和白天不太一样,灯光柔和了他脸上所有的棱角,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掌控一切的商业帝国的掌舵人,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和儿子一起吃晚饭的中年男人。他的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几缕散落在额前,是下午在会议室里被他自己的手指拨乱的。他没有整理,也许是没注意到,也许是不在意。
“爸,”陆予琛放下叉子,“你今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是第一次跟我说。”
陆柏年喝了一口酒。“哪些话?”
“关于我妈的。关于我哥的。关于那条丝巾的。”陆予琛顿了一下,“关于你拿我没办法的。”
陆柏年放下酒杯,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不冷也不热,就是看着他,很认真地看着他。“你二十四岁了,”他说,“有些话,以前不能说,现在可以了。”
“为什么以前不能说?”
“以前你还是个孩子。”
“我现在不是了?”
陆柏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目光转向了窗外。中环的夜景在玻璃上铺展开来,万家灯火,车水马龙。他的脸映在玻璃上,和那些灯光重叠在一起,像一个站在人群中间却依然孤独的人。
“予琛,”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香港?”
陆予琛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去国外。伦敦,纽约,随便哪里。你的履历在英国或者美国都认。你可以去那边发展,重新开始,过一种和这里完全没有关系的生活。”
“你让我走?”
陆柏年看着玻璃上映出的陆予琛的脸,没有看他本人。“我在想,也许你应该走。”
陆予琛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柏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你在赶我走。”
“我在给你选择。”
“你没有给过我选择,”陆予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从小到大,你替我做所有的决定——读哪所学校,选哪个专业,进哪家律所,打哪个案子。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现在你说给我选择,让我去国外,重新开始。你是觉得我碍事了,还是你在怕什么?”
陆柏年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
“我在怕。”他说。
陆予琛的心跳漏了一拍。“怕什么?”
陆柏年转过头看着他。烛光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小小的、不安的火焰。“怕你留下来,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在还可以离开的时候离开。”
陆予琛看着他的父亲,看了很久。餐厅里有人在弹钢琴,曲子很老,是他母亲生前喜欢的那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