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去,宾客辞离,庭院余温渐凉。
我依旧温顺有礼地送别众人,眉眼恬淡,举止端庄,完美维持着将军府少主人温柔娴雅的模样。全程我刻意避开夏以昼深沉探究的视线,心底却无比清楚——他起疑了,而且绝不会就此作罢。
我太了解夏以昼。
他心思缜密、洞察万物,方才席间所有反常,早已被他尽收眼底。长公主明目张胆的感谢、祁煜藏不住的深情眷念,两处破绽叠在一起,以他的聪慧,不可能看不出问题。
我也无比清楚,我绝不会主动开口解释。
那是我最肮脏、最见不得光的秘密。是我偏执扭曲、报复泄愤、玩弄人心的证据。我宁愿他永远猜忌、永远疑惑,也绝不会亲口坦白自己这两年的阴暗算计。
我笃定,他问不出我半句真话。
可我唯独忘了——他可以不问我,他可以去问长公主。
一念至此,心底骤然掠过一丝慌乱,却又强行压下。长公主只知表层真相,只当我是为国牵制质子、稳住敌心,绝不会知晓我私底下扭曲的报复与玩弄。
最坏的结果,顶多是被夏以昼知道我这两年刻意接近祁煜、刻意笼络人心。
他最多误会我心思深沉、懂得权谋。
绝不会猜到,我是为了宣泄爱而不得的痛苦,亲手把一颗真心踩在脚底。
我尚且心存侥幸,整理好神色,安然回房。却不知,一场足以颠覆他心中所有认知的风暴,正朝着我席卷而来。
送走所有人后,夏以昼没有回房。
他独自拦下准备回宫的长公主,神色褪去所有温和,周身笼罩着常年征战的沉冷与锐利。
他太懂夏夜了。
夏夜的躲闪、镇定、滴水不漏,恰恰证明她心里有鬼。
她藏了事,而且是绝不肯告诉他的事。
他清楚,从她嘴里,永远问不出真相。
所以他直接找到了唯一知情人——长公主。
廊下风凉,夜色初垂,他目光沉沉,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殿下,两年边关空悬,府中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夜为何能让祁煜倾心至此?又为何值得殿下屡屡道谢?”
长公主本有意遮掩,可对上夏以昼锐利迫人的眼神,终究无奈轻叹。
她不忍见兄妹无端生隙,便将两年前的事全盘托出:祁煜心性顽固、审讯无果、军情不透;是她求助夏夜;是夏夜主动入局,以温柔笼络、以心性牵制,稳住了桀骜难驯的敌国质子,两年从未生乱,间接稳固了朝堂局势、安定了战俘人心。
末了,长公主诚恳劝他:“夏将军,别怪她。她年纪轻轻,独守府邸,却能以一己之力稳住质子、安朝廷之心,她是为了家国大局。你莫要过于苛责她。”
为了家国大局。
这六个字,像一桶极寒冰水,狠狠从头浇下,将夏以昼所有温柔、所有念想、所有两年的牵挂彻底冻结。
那一刻,夏以昼彻底气疯了。
不是震怒于她接触敌国质子。
不是介怀她与别的男子牵扯两年。
而是——他突然彻底看不懂自己疼大的妹妹了。
在他远在边关、浴血奋战、日日念她护她、拼尽性命只为守她一方安稳无忧的两年里。
他以为的乖巧懂事、持家守宅、安稳等候。
他以为的纯白温柔、纯粹善良、不经世事。
全是假的。
她哪里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她哪里是只会等他归家、需要他守护的孩童?
她心机深沉、布局缜密、隐忍可怕。
她可以收敛所有情绪、伪装所有温柔、步步为营、刻意笼络、精准拿捏一个人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