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庭院里树影婆娑,晚风卷着凉意穿过回廊。我坐在窗前,指尖摩挲着匕首冰凉的纹路,心头那点侥幸始终未散。
长公主只会说出奉命牵制质子的缘由,绝不会触及我内里扭曲的心思。想来夏以昼即便心生不满,最多也只是觉得我心思过重、过早沾染权谋,待几句训诫过后,一切便能重回往日模样。我还能继续做他眼里安稳懂事的妹妹,继续守住那层不敢被戳破的阴暗。
我敛了敛心神,吹亮案上烛火,静待夜色深沉。却没料到,沉重的脚步声很快由远及近,停在了房门外。没有寻常的轻唤,也没有温和的叮嘱,门板被抬手推开,带起一股冷冽的风。
抬眼望见夏以昼的瞬间,我浑身一僵。
他周身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润,眉眼凝着寒霜,周身气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沙场归来的凛冽锋芒尽数展露,目光沉沉地锁在我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我心底的侥幸瞬间碎了大半,一股慌乱顺着脊背往上爬。我立刻收敛起所有散漫,起身行礼,依旧维持着惯有的温婉姿态,试图用长久以来的伪装缓和气氛:“兄长,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话音落下,我便清楚,这一套如今行不通了。他的眼神里没有疼爱,没有迁就,只剩下失望、震怒,还有浓得化不开的陌生感。
我知道,长公主定然把一切都说了。可我依旧不敢主动坦白,不敢告诉他,我做这一切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局。我只是借着这个由头,宣泄自己求而不得的痛苦,把祁煜当成了报复的棋子。
恐惧一点点蔓延开来。我最怕的局面正在上演——他开始看不懂我,开始质疑我。我拼命攥紧衣袖,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咬死表层的说辞就好。至少,不能让他看见我内里那副不堪的模样。一旦他知晓我玩弄人心的私心,多年的偏爱与信任,定会荡然无存。
夏以昼踏入房间,烛火摇曳,映着她故作镇定的眉眼。
眼前这张温婉的脸庞,他看了十几年,从垂髫稚童到亭亭少女,曾以为自己了解她的每一分性情、每一寸心思。可现在,只觉得无比刺眼。
长公主的话还在耳畔回响:她主动布局,伪装温柔,笼络祁煜,以一人之力稳住敌国质子两年。
为国出力?大局为重?
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安抚得了旁人,安抚不了他。
他远在边关,刀光剑影里日日牵挂,怕她受委屈,怕她被人欺负,怕她独自持家太过辛劳。他拼尽全力守护家国,所求不过是护得宅院里的她一世单纯无忧。可到头来却发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个他捧在手心里护着的妹妹,早已学会了长袖善舞、步步算计,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愤怒、失望、心寒,层层叠叠堵在胸口,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不是气她帮着朝堂牵制质子,而是气她对自己也处处设防,气她把伪装刻进了骨子里。往日里那些羞怯、躲闪、依赖,如今再回想起来,都蒙上了一层虚伪的阴影。他分不清,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她。
那个会因为闹脾气等着他哄、会因为久别重逢满眼雀跃、会在意外贴近时慌乱失神的小姑娘,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谙权谋、冷静凉薄、擅长演戏的女子。
他一步步走到屋中,站在离我数步之遥的地方,刻意拉开了距离。不愿再像从前那样亲近,心底的隔阂已然生根。他压着翻涌的怒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力克制的怒意:
“两年时间,你倒是做得一手好谋划。”
他的话语冷硬如冰,直直戳向我。我垂下眼眸,不敢与他对视,语气尽量平和,顺着长公主给出的说辞回应:“兄长误会了。长公主当初忧心祁煜难以管束,恐生事端,故而嘱托于我。我不过是尽微薄之力,稳住局面罢了。”
我刻意把姿态放低,将一切归为受人所托、为国分忧。这是最安全的挡箭牌,也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可我能感受到,他根本不信。他的目光像利刃,一点点剖开我外在的伪装,试图探寻内里真实的想法。我心口发紧,既委屈又惶恐。我的确利用了祁煜,的确心怀恶意,可这一切的根源,全是因为对他那份求而不得的爱恋。
这份缘由,我这辈子都无法说出口。血缘、名分、世俗,还有我仅剩的自尊,都不允许我将这份畸恋摊在他面前。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扮演着顾全大局的模样。
听着这套滴水不漏的说辞,夏以昼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与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