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大捷,烽烟尽散。夏以昼领兵摧破祁煜所有防线,沙场杀伐,所向披靡,替长公主平定困局,替朝野扫清桎梏,一身铁血铠甲染着征尘与肃杀,从金銮殿的嘉奖封赏中抽身而出。朝野百官称颂他少年将帅、功盖一方,皇帝龙颜大悦,许他无上荣宠,世人皆道夏以昼此战功成、前程万丈。可无人知晓,这满身赫赫战功、滔天胜绩,于他而言,抵不过府邸之中那一缕微弱将绝的呼吸。
骏马疾驰,风声呼啸,他弃了随行仪仗,卸了朝堂冠礼,归心似箭,不顾一切直奔长公主府邸。铁甲未卸,征尘未洗,满身沙场的凛冽杀气,在踏入寝院的那一刻,寸寸冻结,尽数崩塌。
暖室药香浓郁刺骨,压不住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床榻之上,夏夜静静躺着,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往日灵动明媚、藏着狡黠与心事的眼眸紧紧阖起。她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膛起伏轻浅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静止,那副奄奄一息、濒死孱弱的模样,狠狠撞进夏以昼眼底,瞬间撕碎了他所有的冷静与自持。刹那之间,百战沙场从未惧过生死、从未动过柔情的心,被生生一刀剜穿,血肉模糊,痛彻骨髓。他一步步走近,步伐沉重得近乎踉跄,一身杀伐戾气尽数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铺天盖地的恐慌与剧痛。沙场万箭穿心不曾皱眉,千军对峙不曾动容,可看着自家妹妹奄奄一息、命悬一线的模样,他胸腔翻涌着极致的酸涩与崩溃,喉头死死哽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这是他护了一辈子、疼了一辈子、纵容了一辈子的阿夜。是他身处乱世、浮沉半生,唯一的软肋,唯一的执念,唯一拼尽一切想要守护到底的人间归途。他指尖微颤,不敢触碰她脆弱的身躯,生怕一丝力道就会碾碎这缕残息,那双惯于握枪执剑、杀伐决断的手,此刻竟慌乱无措,微微发抖。眼底翻涌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冰冷的后怕死死攫住他的五脏六腑。他早知道她任性、执拗,骨子里藏着不服管束的叛逆,藏着孤注一掷的狠绝。他无数次叮嘱、反复告诫,让她安分,不要深陷权谋棋局,不要以身涉险,更不要对敌阵营的祁煜动心、纠缠。他早已看穿所有局势,预判所有凶险,步步为营、步步筹谋,在外浴血奋战、扫清障碍,就是想替她挡尽所有刀光剑影、权谋算计,为她铺一条安稳无忧的路。他以为自己的庇护足够周全,以为自己的安排万无一失,以为只要他赢下这场仗、赢下所有博弈,就能稳稳将她护在身后,让她远离所有纷争伤害。可到头来,她还是把自己逼到了这般绝境。极致的心疼裹挟着隐忍的怨怼,轰然压垮他所有心神,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落在寂静的寝榻边: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乖乖听话呢,阿夜。”
这句话里,没有半分苛责的怒意,只有蚀骨的痛苦、无尽的无奈,与濒临崩溃的惶恐。他怨的从来不是她布局谋事、搅动时局,不是她擅自行事、打乱棋局。他怨的是她不爱惜自己,怨她次次以身赌命,怨她宁愿独自隐忍周旋、遍体鳞伤,也不肯回头听他一句。怨她明明有自己做最坚实的后盾,却偏偏要孤身入险、受尽磨难。无数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撕扯、崩溃暴动。他在外浴血拼杀,日夜不眠,顶着沙场凶险、朝堂风波,拼尽全力拿下这场大胜,赌上声名、赌上战功、赌上前程,所求的从来不是高官厚禄、盛世功名。他所有的征战、所有的杀伐、所有的隐忍筹谋,从头到尾,只为一件事——护住夏夜,保她岁岁平安、安稳无忧。可若是这一战功成,换来的是她长眠不醒、生死相隔;若是他赢了天下棋局,赢了朝野纷争,最后唯独输掉了他的阿夜。那他这半生厮杀,百战荣光,赫赫功勋,又算得了什么?一瞬间,所有的胜利都成了笑话,所有的荣光都变得空洞可笑。金銮殿上的嘉奖、朝野之中的盛誉、沙场之上的凯旋,通通变得毫无意义。万丈功名,万顷山河,都抵不过床榻之人的一缕气息。他从前无数次想着,等大局落定,等风波平息,他要好好找她清算。清算她的自作主张,清算她的以身涉险,清算她瞒着自己贴身周旋祁煜、清算她深陷私情、摇摆不定,清算她所有不听话、不懂自保的执拗任性。他预想过无数次对峙的场景,预想过皱眉训斥、无奈说教,预想过罚她安分静养、再也不许涉局冒险。可他所有的盘算、所有的执念、所有想要清算的心思,都建立在一个唯一的前提之上——她要好好活着。她要清醒着、鲜活着,能听他训斥,能跟他耍赖,能睁着眼睛看着他,能让他好好数落她的所有莽撞。可若是她就此长眠,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应声,再也不会任性执拗、惹他又气又疼。那他……还能找谁清算?一腔无处安放的隐忍、后怕、心疼与怨怼,尽数堵在胸腔,无处宣泄,无人可诉。
夏以昼静静立在床前,看着气息微弱、生死未卜的夏夜,眼底的猩红一寸寸蔓延。世人皆贺他凯旋大胜,唯有他自己清楚,他赢了天下棋局,却快要输掉自己的整个人间。如果守不住他的阿夜,这场盛大的凯旋,便是他一生最彻底、最惨烈的惨败。
一室寂静,药香凄冷。铁血将帅的一身锋芒傲骨,在濒死的妹妹面前,碎得片甲不留,只剩满心荒芜,万般皆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