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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第1页)

马车缓缓驶离长公主府邸的朱红大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细碎的声响,将府邸连日来的人声喧嚣尽数隔绝在外。车帘垂落,遮断了外界所有的视线与窥探,狭小的车厢里,只余下属于夏以昼和夏夜二人的、安静得近乎凝滞的空气。

夏夜靠在柔软的锦垫上,身子还带着大病初愈的孱弱,脸色是浅浅的瓷白,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投下一片温顺的阴影。她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涟漪,指尖轻轻攥着身侧的衣料。

方才在长公主府,有无数侍从宫人环绕,所有的亲昵撒娇、依偎依赖,都能被完美包装成天真烂漫的兄妹情分。她敢肆无忌惮地赖在夏以昼怀里吃药,敢睁着湿漉漉的眼眸缠着他撒娇,敢贪恋他掌心的温度、怀抱的暖意。可此刻四下无人,所有伪装的外壳轰然碎裂,那些被身份、礼法、世俗死死压住的心意,全都密密麻麻地翻涌上来,缠得她心口发紧。

她太清楚自己的心思有多逾矩、多荒唐。

这场濒死的劫难,让她真切触摸过死亡的冰冷,也让她彻底看清了自己藏了数年的执念。昏迷不醒的时日里,她混沌的意识里,唯一清晰的影子就是夏以昼。是他寸步不离的守候,是他日复一日的低声呢喃,是他哪怕疲惫憔悴也不肯松开的守护,将她从无边黑暗里硬生生拉了回来。

她活着回来,第一件庆幸的事,不是重获生机,不是脱离病痛,而是——她还能留在夏以昼身边,还能这样名正言顺地依赖他、靠近他。

可这份庆幸里,又裹着深重的惶恐与卑微。

她是他的妹妹,是血脉相连的至亲,这层身份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从前的撒娇亲近是孩童常态,如今年岁渐长、心事暗生,每一次靠近都是贪心的僭越。她贪恋他眼底独独留给她的温柔,贪恋他无微不至的照料,贪恋他世间独一份的偏爱,可越是贪恋,越是恐慌。她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深情被他看穿,怕这份扭曲隐秘的心意,会毁掉他们仅存的、最亲密的羁绊。

一念贪欢,一念深渊,这短短独处的静谧时光,于她而言,是偷来的温柔。

身侧的夏以昼微微垂着眼,清隽的侧脸在透过车帘的细碎天光里,褪去了在长公主府时的温和得体,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沉敛。连日不眠不休的照料耗尽了他所有精力,眼底还覆着浅浅的青黑,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身侧孱弱的少女身上,半分不敢移开。

无人知晓,这几日看似平和温柔的照料之下,他心底是怎样翻江倒海的煎熬。

自夏夜重伤昏迷的那一刻起,无尽的恐惧就日夜啃噬着他的骨血。他见过她气息微弱、面色惨白如纸的模样,见过她胸口起伏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断绝生机的模样,那段时光,是他此生最惶恐无措的煎熬。

他素来沉稳克制,遇事波澜不惊,可唯独遇上夏夜,所有的理智与冷静都会溃不成军。

看着她奄奄一息躺在床榻上,他脑海中无数次闪过最可怕的结局——若是她走了,这世间便再无他唯一牵挂、唯一执念的人,他半生安稳、半生执念,尽数成空。所以他寸步不离,不敢合眼,哪怕身心俱疲,也死死守着她,近乎偏执地守着这唯一的光。

待她苏醒,温顺依赖、软声撒娇,半睁着眼索要他的怀抱与投喂时,所有人都赞叹艳羡他们兄妹情深,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翻涌的从不是兄长对幼妹的疼爱。

每一次伸手揽住她单薄的身子,每一次耐心喂下苦涩的药汁,每一次触碰她温热柔软的肌肤,他心底都是汹涌又隐忍的贪恋。

他比谁都清醒,她是他的亲妹,是他必须倾尽一生守护、必须恪守分寸呵护的血亲。伦理礼法、世俗人言、血脉羁绊,层层枷锁牢牢捆着他,让他必须克制、必须疏离、必须以兄长的身份,端得方正得体。

可劫难过后,看着失而复得的人,所有的克制都濒临崩塌。

他后怕,疯狂地后怕。后怕命运无情,后怕生死无常,后怕自己终究护不住她。这场大病,让他彻底认清了自己深埋多年、不敢直视的心意——他对夏夜的执念,早已远超兄妹亲情,是深入骨髓、蚀骨难戒的贪念。

车厢静谧无声,两人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心底却各自藏着汹涌汹涌、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夏以昼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少女纤细的肩头,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掩不住的小心翼翼:“累不累?靠着我歇一会儿,到家我再唤你。”

话音落下,夏夜心口骤然一软,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泛滥成灾。她没有抬头,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微微倾斜身子,稳稳靠进他温暖坚实的肩头。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相融,熟悉的清冽气息将她全然包裹。

夏夜闭紧双眼,心底疯狂呢喃:哥哥,我好喜欢你,不是兄妹的喜欢。

而肩头承载着少女重量的夏以昼,感受着怀中人微弱的呼吸、柔软的倚靠,指尖克制地蜷缩起来,心底只剩无尽的煎熬与沉沦。

他想,就这样吧。

哪怕此生只能以兄长之名守着她,哪怕所有深情只能藏于心底、永不见天日,哪怕终身隐忍、终身煎熬。只要她平安康健,只要她岁岁常在,只要他能守在她身畔,这份见不得光的执念,他便甘愿背负一生。

静谧的车厢里,温柔是真的,依赖是真的,贪恋是真的,可深埋心底、咫尺天涯的遗憾与克制,亦是千真万确。

归家后的静谧光阴里,只要稍稍失神,夏夜的思绪便会不由自主飘回长公主府邸那场濒死的蛰伏岁月。那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也是她最肆无忌惮贪恋夏以昼温柔、最清晰窥见他极致偏执爱意的一段时光。

彼时她陷在无边黑暗的高热与剧痛里,意识破碎混沌,大多时候都沉沉昏死,仅存一丝微弱的感知,牢牢系在身侧那道熟悉的身影上。她模糊记得长公主温和却凝重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进骨髓——她性命垂危,需留府静养,举国名医、宫中太医,尽数为她一人调动,借皇权之力,赌她一条生路。

旁人都叹她幸运,得长公主庇护、圣上垂怜,可只有夏夜残存的心神知晓,这所有倾尽举国之力的救治,根源从来不是殊荣,是夏以昼不肯放手。

昏迷不醒的日夜,她感受得到床沿常年不散的温热,感受得到有人彻夜不眠地守着她,指尖一遍遍轻轻抚过她滚烫的额头,动作温柔,却带着近乎颤抖的紧绷。

那是夏以昼从未对外展露的脆弱与惶恐。

如今清醒回望,夏夜清晰读懂了他彼时所有的隐忍与煎熬。

于夏以昼而言,那段时光是无尽的酷刑。他素来是清冷自持、万事从容的人,平生从无失态之时,可在她的病床前,他彻底卸下了所有盔甲与沉稳。寸步不离,昼夜坐守,不敢合眼,不敢松懈分毫。他亲眼看着她气息奄奄、面色枯白,看着她数次呼吸微弱、险坠鬼门关,看着连一众太医都频频摇头、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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