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本王替你另寻良医,遍访天下圣手,助你恢复记忆。”
夏夜眼底瞬间亮起一抹细碎光亮,心头微松。不等她开口道谢,秦彻话锋微转,添了一句带着博弈意味的条件。
“但天下没有白来的相助。本王帮你,你需付我回报。”夏夜微怔,抬眸看向他。“只是这份回报,我今日不说,日后再定。”秦彻眸光深邃,藏着漫不经心的算计,“你只需应下,无论日后我要什么,只要是你有的、你能给的,便不许推脱。”这是一场极为霸道、毫无底线的约定。未知、不定、全然由他掌控。他不必当下索求,却永久握住了制衡她的筹码。从今往后,她欠他一份人情,一份任由他开具条件的回报,终生有效。
夏夜望着眼前深沉内敛、步步算计的青年王爷,心中毫无半分抵触,反倒漾起几分细碎的兴致。她明白,秦彻从来都是这样。看似纵容温柔,实则掌控一切,从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他帮她,却不立刻要回报,偏偏留一个未知的、悬空的条件,像埋下一枚长线的钩子,慢慢吊着她,稳稳拿捏她。可她一点都不反感。甚至莫名喜欢这种拉扯的感觉。比起毫无缘由的偏爱、理所当然的庇护,她更偏爱她和秦彻之间这种心照不宣的博弈。他算计,她配合;他设局,她入局。她如今寄人篱下,有求于人,本就该有所付出。更何况,未知的回报远比即时的道谢有趣。她很好奇,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到底想从她身上要什么。是日后的助力?是绝对的顺从?还是别的什么?这场漫长的、未知的赌注,让被困在空白记忆里、日日惶惑的她,第一次觉得枯燥的日子有了期待。她喜欢和秦彻这样玩。棋逢对手的拉扯,心照不宣的试探,你藏心思、我隐算计,比一味的安稳宠溺更动人。
夏夜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甜甜的笑,眼底澄澈透亮,坦荡又利落:“好,我答应你。”“无论日后你要何种回报,只要是我能给的,我绝不推辞。”她答得干脆,毫无犹豫。
夏夜内心心想,反正她现在一无所有,无名无份、无过往无依靠,一身空空,没什么可被算计的。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日后以身相报、尽心相助。可若是能换回完整的记忆,找回真正的自己,这笔买卖,划算至极。更何况,她潜意识里,根本不信秦彻会苛待她、为难她。哪怕是交易,他待她,也从来和旁人不同。秦彻看着她坦荡应允、眼底藏着细碎兴致的模样,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本以为她会迟疑、会追问、会忐忑不安。没想到,她竟答得这般痛快,甚至隐隐带着几分乐意。这丫头,果然通透又特殊。旁人惧他算计、畏他条件、怕未知亏欠。唯独她,坦然入局,甘心上钩,甚至乐在其中。愈发舍不得让她太快清醒了。清醒后的她,定然不会再有这般懵懂纯粹、坦荡配合的模样。
秦彻压下心底翻涌的贪恋与算计,神色依旧从容淡漠,淡淡颔首落定结局:“一言为定。”简单四字,敲定了两人之间一场无人知晓、贯穿来日的隐秘契约。
隔日,摄政王府摆了清淡私宴。并无朝野宾客,唯独一份帖子送入二殿下祁煜府邸。书房内,秦彻提前与夏夜叮嘱妥当,声线平稳,带着不容商榷的谨慎。
“明日我邀祁煜来府赴宴。”
“他府中养着天下顶尖的脑科圣手,是唯一能治你记忆淤堵的人。我需与他交好,为你铺路求医。”说到此处,秦彻抬眸深深看着她,眼底藏着极重的私心与防备,一字一顿道:“但你需应我一件事——全程躲在侧廊暗处,只看不听、不露头、不现身,绝对不能被祁煜看见。”
夏夜乖乖颔首,应声乖巧:“我知道了,我会藏好的。”
她只当是秦彻碍于朝堂礼数,不愿外人贸然窥见他府中凭空多出的“私客”,全然不曾深思背后层层杀机与忌惮。可秦彻心底,早已翻覆着层层算计与阴翳。
当年北境暗访,秦彻冷眼旁观无数细节,他不清楚两人过往纠葛深浅,不知祁煜在夏夜生命里占了多重的分量,更赌不起。他赌不起祁煜一眼认出她、唤醒她所有北境旧忆;赌不起清醒后的夏夜,心底故人顺位彻底换人;更赌不起,祁煜会借着旧情、借着医术,顺势将他的人彻底夺走。所以他只能严防死守。不见,便无忆。不见,便无牵绊。不见,他眼下这独一份的贪恋、这盘稳稳的棋局,就不会崩。他要借祁煜的医术救人,却绝不让祁煜见人。极致自私,极致权衡。
次日午后,和风煦暖,王府宴席陈设雅致清静。祁煜如约赴宴。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清隽温润,眉目谦和干净,自带一股与世无争的儒雅气质。不同于秦彻的杀伐冷冽、权欲满身,祁煜周身始终是淡然松弛的书卷气,温柔得让人卸下心防。两人落座亭中,清茶对叙,言谈温和,看似寻常朝堂私交,实则各怀心思。
侧廊雕花柱后,夏夜早已悄悄藏身暗处。起初她谨遵约定,安安静静缩在阴影里,听话得很。可当她隔着花木光影,遥遥瞥见亭中那道温润身影时,脑海骤然一空,紧跟着泛起一阵极浅、极朦胧的恍惚。心头莫名发酸、发暖,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曾无数次见过这张温和的眉眼。碎片般的虚影一闪而逝,抓不住、摸不着,落不到实处,更拼凑不出半分记忆。越是看不清,越是心痒。她躲在暗处,只能远远窥望,光影斑驳遮人眉目,根本辨不清对方神情。好奇心彻底勾了起来。可她答应过秦彻。答应了不露面、不被发现,她言出必行,绝不肯反悔失信。
安分了半刻,夏夜眼珠子轻轻一转,心底陡然冒出来一个鬼灵精的主意。她转身回偏厅,翻出一枚轻薄的白玉半脸面具,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小巧下颌与清甜唇瓣。又故意压低嗓音,掐出一副软糯娇俏、略带娇憨的陌生腔调。完美遮掩身份,不算失信,又能正大光明凑过去看人。简直两全其美。
下一刻,身着素裙、面戴玉具的少女,大大方方从廊后走出,步履轻快,毫无闪躲,径直闯入待客亭中。亭内两尊大人物正闲谈议事,氛围温静克制。一道清甜古怪的女声骤然插入,带着刻意拿捏的软糯腔调。
“王兄,府中来贵客,这般热闹,怎么也不替我引见一二?”
话音落下,亭间空气骤然一静。
秦彻:“……”
他脊背微僵,抬眸看向闯进来的少女,英俊的眉眼瞬间凝固,嘴角极其明显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让她躲好!躲!好!不是让她戴着面具、掐着嗓子、大摇大摆闯局炸场!这丫头是半点安分不住!说好的听话、说好的绝不露面!她倒是没被认出,可她这操作,比直接露头还要招摇!他严防死守、步步算计、赌尽人心,就怕祁煜见她、忆她、念她。结果他家小姑娘自己戴着面具,主动凑到人跟前搭讪!气笑了,真的气笑了。又无奈、又紧绷、又被她这幼稚小聪明戳得心头发痒。偏偏当着祁煜的面,他半点不能露破绽,不能拆穿她,只能硬生生憋着所有情绪。
而一旁的祁煜,在少女踏入亭中的那一刻,眸光便彻底定住了。他看不透面具下的脸,听不出刻意伪装的声线。可不知为何,仅仅是那步态、那身形、那眼底灵动狡黠的神韵,一瞬间撞得他心口轻轻震颤。莫名的熟稔,莫名的亲近,莫名的、阔别已久的心悸。像是遗失多年的一缕清风,猝不及防吹回心口。祁煜温润的眉眼微敛,心底暗流汹涌,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有礼的笑意,不动声色起身,温和颔首。
“这位是?”
夏夜毫无旁人的紧绷拘谨,心底只有满满的好玩。面具遮脸,谁也认不出她。她没有失信秦彻,她确实没有“以真面目”被祁煜看见。看着秦彻嘴角抽搐、隐忍克制、又气又无奈的样子,她心底偷偷爆笑不止。让他天天拿捏她、算计她、设条条框框约束她。今日总算被她抓到机会,好好捉弄一番。同时,她目光大胆落在祁煜身上。近距离对视,比远处偷看清晰百倍。这人真的好生温柔,眉目干净、气度谦和,让人看着极其舒服。心底那股朦胧的熟悉感更重了,像是旧人,却全然想不起过往。茫然、好奇、又带着一丝浅浅的、莫名的亲近。她不设防,不忌惮,只想凑近看看这位神秘的二殿下。
全场最煎熬、最紧绷、最五味杂陈的人,莫过于秦彻。左边是他心心念念、私心贪念、拼命藏护的小姑娘,正戴着面具大胆好奇打量别的男人。右边是知晓他心头旧影、手握治忆医术、对他女孩暗藏旧情的最大潜在威胁。他一眼看穿全场局势。祁煜起疑了。祁煜上心了。祁煜被她吸引了。哪怕看不清脸,哪怕听不出原声,这该死的熟悉感,依旧让祁煜动心。秦彻眼底笑意彻底敛尽,表层维持着摄政王的从容淡漠,心底早已醋意翻涌、警惕拉满。他又气夏夜不听话胡闹,又怕祁煜从中嗅出半点蛛丝马迹,又庆幸面具隔绝了真容、隔绝了记忆唤醒,又极度不爽——哪怕戴着面具,她依旧能轻易勾动旁人目光。他筹谋万般、步步规避,抵不过她一时贪玩嬉闹。
亭中风光温柔,清茶袅袅。一人故作乖巧、暗地捣蛋,满心戏谑好奇;一人温润浅笑、暗藏探究,心底疑窦丛生;一人表面从容、内里紧绷,醋意算计交织。三方心思,暗流涌动,无声厮杀。一场假面闹剧,就此彻底打乱了摄政王所有精心布好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