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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第1页)

一声软糯又刻意亲昵的“王兄”落下,祁煜眸底的探究瞬间落地,顺势联想到前段时间朝野上下传遍的热闻。摄政王府失散多年的小妹失而复归,摄政王护得紧、藏得严,半点不让外人窥探,一度成了京城最热议的新鲜事。祁煜眉眼微弯,温润的目光落在少女半遮的面容上,心底疑云悄然堆叠。原来这便是秦彻那位寻回的妹妹。可疑问也随之而来。既是至亲归府,本该堂堂正正、坦然见人,为何偏偏戴着一枚密不透风的白玉面具,遮去眉眼容颜,藏头露尾,全然不见半分坦荡?秦彻素来行事滴水不漏、爱重颜面,最是讲究规矩体面,断然没有让自家小妹戴面具见客的道理。蹊跷,实在蹊跷。

祁煜面上依旧是一派谦和温润的笑意,语气温和无波,眼底的狐疑却层层加深,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着眼前人。不等他开口问询,戴面具的夏夜已经抢先一步,掐着那副软糯委屈的假嗓子,语速飞快、一本正经地胡诌起来。

“二殿下恕罪。”

她微微垂首,姿态做得格外乖巧,听起来可怜兮兮,实则心底偷乐不止,专挑扎秦彻心的话说。“我之所以戴面具,是因为我生得实在太丑了。府里下人私下都议论,说我和王兄容貌半点不像,全然不似兄妹。”话音一顿,她偷偷余光瞥了眼身侧僵住的男人,再接再厉,添上致命一击。

“就连王兄也嫌我貌丑,觉得我丢了摄政王府的颜面,死活不肯让我出来见贵客。今日我实在好奇殿下风姿,忍不住偷偷闯来,还望殿下莫怪。”这番话字字恳切、句句委屈,听起来逼真至极。

一旁端坐的秦彻:“……”他彻底无语了。心底千万句无奈吐槽翻涌奔腾,险些压不住面上的清冷矜贵。他纵横朝堂数十年,怼得过奸佞、压得住权臣、控得住朝局,哪怕被人当面构陷、暗中算计,都从未有过半分失态。唯独此刻,被自家这狡黠捣蛋的小姑娘一句话整得浑身无力、哭笑不得。这丫头是彻底拿捏住他不能当众解释的软肋,肆无忌惮地胡闹!平日里捉弄邹大夫也就罢了,今日竟敢当着祁煜的面编排他,瞎编乱造的本事愈发精进了。偏偏全场唯有他心知肚明,这张面具之下,是何等清丽灵动的容颜。世人皆道他摄政王俊美无俦、冠绝南国,可在他眼里,这小姑娘的眉眼风月,胜过世间万千姿色。嫌她丑?这辈子最荒唐的玩笑,莫过于此。

而另一边的祁煜,听完这番委屈哭诉,心底的狐疑不仅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浓重,密密麻麻缠在心间。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柔浅笑,柔声安抚。

“姑娘言重了,容貌皆是皮囊,心性灵动方才最可贵,摄政王断然不会因此苛待至亲。”

话虽如此,心底却早已暗自复盘、反复推敲。不对。太不对了。其一,秦彻权倾朝野、杀伐果断,是极度务实之人,绝非拘泥容貌、虚荣肤浅之辈,不可能因妹妹容貌不佳便藏之府中、不许见人。其二,传闻中这位大小姐归府之后备受宠溺、肆意随心,绝非怯懦自卑、因貌自惭的性子。其三,方才少女步履灵动、眼底狡黠藏不住,周身气韵鲜活夺目,这般气韵风骨,怎么看都绝非庸姿陋色之人。处处矛盾,处处破绽。面具是假,貌丑是编,畏怯是演。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刻意的遮掩。祁煜眼底温和笑意浅浅收敛几分,探究之意更甚。他几乎可以笃定,秦彻藏这位妹妹,绝非因貌丑,而是另有隐情。这隐情,偏偏是他无论如何都猜不透的未知。

亭间氛围表面诙谐轻松,笑语温和,底下早已是暗流翻涌。夏夜乐在其中,暗自看着秦彻吃瘪、祁煜疑惑,玩得不亦乐乎;秦彻满腹无奈、隐忍克制,一边防着祁煜深究,一边纵容她胡闹;祁煜温润自持、步步试探,心底疑窦丛生,越看越觉得这对“兄妹”诡异反常。

就在这微妙又滑稽的僵持之际,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自庭院外传来。一名青衫佩剑的侍卫快步入府,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恭敬。

“殿下。”

是祁煜的心腹,方围。方围素来是祁煜最贴身的亲信,行事利落、沉稳忠心,常年随祁煜左右处理内外事务。可就在方围踏入亭中、身形入眼的那一瞬——方才还嬉闹狡黠、满心玩乐的夏夜,浑身所有笑意、灵动、鲜活,骤然瞬间僵死。喧嚣骤停,趣味全无。眼前人影清晰落入眼底的刹那,她空白的脑海猛地炸开一阵尖锐的嗡鸣。

嗡——绵长、空洞、刺耳,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原本澄澈清明的脑海,骤然被无数破碎、血腥、漆黑的残影强行灌入。没有完整的画面,没有连贯的记忆,没有清晰的前因后果。只有刺骨的寒意、濒死的窒息、利刃破风的冷光,还有一份深入骨髓、濒临死亡的极致恐惧。

是他。是这个人。是刻在她灵魂最深处、带给她致命伤害、曾亲手夺取她性命的人。哪怕她记忆全无,哪怕过往封存,灵魂深处的恐惧与烙印,从未消散半分。血脉骤然冰凉,四肢瞬间发软,浑身力气尽数被抽空。天旋地转,眼前亭台花木、人影风声,尽数开始扭曲模糊。她身子轻轻一晃,站立不稳,整个人濒临晕厥。

万幸方围全程垂首躬身行礼,一心只向祁煜禀报急事,目光从未扫过侧旁的夏夜。祁煜一心听闻禀报,无暇顾及旁人,当即颔首起身。

“宫中有急事,本王先行告辞。”他对着秦彻微微拱手,温润目光淡淡扫过面具少女,带着满腹未解的疑虑,转身带着方围匆匆离去。两人身影快步走出王府,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

直到那道让她灵魂战栗的身影彻底远离,那股濒死的压迫感才稍稍褪去,可夏夜依旧浑身发虚、头脑昏沉,指尖微微颤抖,心神彻底乱了。

亭间终于恢复安静。全程看着她胡闹整场、正打算等客人离去后,好好开口问责她任性妄为、胆大闯局的秦彻,话到嘴边,瞬间尽数噎住。所有的无奈、纵容、好气又好笑的情绪,刹那清零。他清清楚楚看着她方才的变化。前一秒还眼底带笑、狡黠灵动,肆意捉弄他、戏耍旁人。下一秒,骤然浑身僵硬、面色惨白、身形晃悠,像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那不是装的,不是胡闹,不是故作姿态。是实打实的失神、虚弱、濒临昏厥。

秦彻眸色骤沉,心头猛地一紧,所有戏谑松弛尽数褪去,瞬间被浓烈的担忧取代。他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头,力道紧绷,声音褪去所有慵懒,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怎么了?”

方才祁煜和方围在场,他尚且能稳住心神。可此刻看着她这副模样,他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方才方围一出现,她的状态瞬间崩盘。方围是祁煜的心腹,常年跟随祁煜,是昔日贴身随行之人。换言之——方围,是她过往记忆里的故人。是比祁煜,更直接、更锋利、更能刺激她记忆的存在。他一直小心翼翼、层层设防,怕祁煜勾起她的过往,打乱他的棋局、抢走他的人。却万万没有想到,真正能刺痛她、唤醒她尘封记忆痕迹的,竟是一个不起眼的贴身侍卫。她的反应太过真实,太过剧烈。不是浅浅恍惚,不是零星悸动,是极致的恐惧、本能的战栗、灵魂深处的应激反应。这意味着,当年的过往,绝对藏着天大的凶险、惨烈的伤痛,甚至是生死绝境。意味着夏夜丢失的记忆里,有她拼命想要逃离、刻入骨髓的噩梦。记忆松动了。她的记忆,终于有复苏的迹象了。

夏夜的脑子嗡嗡作响,碎片残影肆意乱窜。她想抓,抓不住。想回忆,一片漆黑。唯独剩下深入骨血的恐惧,死死攫住她的心神。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不知道那人是谁,不知道过往发生过什么。可身体比理智更诚实,灵魂比记忆更清晰。那个人,杀过她。那段过往,要过她的命。空白的记忆开始剧烈翻涌、松动、叫嚣,无数压抑已久的过往碎片试图冲破封印,却始终卡在喉咙、堵在脑海,不上不下,让人窒息发懵。心口发闷,手脚冰凉,心神大乱。

嬉闹全无,戏谑散尽。方才一场荒诞诙谐的假面闹剧落幕,终以最沉重、最隐秘、最惊心动魄的方式,掀开了过往血色噩梦的一角。风落亭空,人心翻涌。记忆的闸门,已然悄然松动。属于夏夜的、尘封数年的血色过往,即将破影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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