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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忆未全新局已开（第1页）

晚风穿过空寂的亭台，吹散了方才嬉闹的余温，却吹不散夏夜脑海里翻涌的碎影。方才方围躬身立在亭中的那一眼，像一把尘封已久的钝刀，狠狠撬开了她层层封锁的记忆缝隙。那些模糊、破碎、沉寂数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层层回笼。她想起来了。她记得祁煜。记得这位温润如玉、气质谦和的二殿下，曾是她过往岁月里为数不多的相交之人。他们曾闲谈对弈、论世品文，相处温和松弛，无半分刀剑戾气，祁煜待她始终宽厚包容，是她记忆里最温柔的一抹暖色。可紧随这份温柔回忆之后的，是刺骨的寒意与濒死的剧痛。

她清清楚楚记起了方围。记起这个永远紧随祁煜身侧、忠心不二的亲信，曾持刃相向，毫不留情地刺穿她的胸膛。那一击决绝凌厉，没有半分迟疑，硬生生将她逼至九死一生的绝境。她抬手，无意识轻轻覆在自己胸口，衣衫之下，那道蛰伏多年、早已愈合却从未消散的旧疤，仿佛骤然被唤醒，隐隐传来细密尖锐的钝痛。这道伴随她至今的胸口伤口，根源就在此处。来自祁煜最信任的心腹，来自她曾真心相交的故人阵营。

记忆的碎片还在不断拼凑。顺着方围的刺杀，顺着那道血色伤口，她一点点回溯起自己与祁煜过往的点点滴滴。想起无数次闲谈相伴，无数次知己对坐，想起祁煜的温和体恤，想起两人之间看似纯粹坦荡的相交情谊。可越回忆，心底越空洞，越别扭。有一段最核心、最关键的记忆，被死死卡在脑海深处，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她想不起自己为何要主动与祁煜相交。想不起自己待祁煜的那份亲近与坦诚，到底是真心相待，还是虚情假意、刻意逢迎。所有关于祁煜的片段都是清晰的，唯独她自己的初衷、自己的心境、自己的目的，一片空白。她潜意识里拼命抗拒、拼命回避，死死捂住了最根源的真相。

因为她心底最深的桎梏，从来不是祁煜，不是方围，不是这场猝不及防的背叛与刺杀。是夏以昼。她所有的周旋、所有的假意、所有刻意维系的人际牵绊，所有身不由己的布局接近，根源皆系于那人一身。只要她不去回想接近祁煜的初衷，她就不必触碰那段以夏以昼为中心的、最压抑、最禁忌、最让她溃不成军的过往。她恢复的，仅仅是关于祁煜与刺杀的零星残片，是剥离了核心根源的残缺记忆。她记得起结局，记得起过程，唯独记不起那场相遇相交的始因。这份残缺，是她自我保护的本能，也是她潜意识里最深的逃避。

晚风微凉，夏夜眼底最后的懵懂温柔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淀的冷冽与锋芒。残留的记忆里，没有情爱缱绻，没有不舍执念，只剩下温和表象下的致命背叛，和胸口经久不散的伤疤剧痛。祁煜于她，是故人，是知己，更是识人不清、惨遭背刺的伤痛过往。而方围，是亲手夺她性命、让她坠入深渊的仇人。

恨意无声滋生，在心底悄然扎根。她抬眸，看向身侧神色沉静的秦彻，眼底褪去所有嬉闹，语气轻缓，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字字落地有声。

“秦彻，你和祁煜，关系很好吗？”

这句问话，藏着她最直白的心思。若是秦彻与祁煜交好，她便隐忍不发，暂且藏起恨意，权衡进退；若是秦彻与祁煜本就敌对，那便是天予良机。她要报复祁煜，清算这场莫名的背叛。她更要让刺杀自己、留她毕生伤疤的方围，以命抵命。

夏夜不管当年其中是否有隐情，不管祁煜是否知情、是否身不由己。心腹之行，主君必担其责。她九死一生，浴血脱身，承受数年旧疤隐痛，这份生死大仇，绝无姑息的道理。残缺的记忆或许有偏颇，可胸口真实的疼痛、濒死的恐惧，绝不会作假。此刻的她，无半分对祁煜的旧情余念，只剩冰冷的怨怼与杀意。

秦彻静静凝望着她眼底翻涌的冷芒，将她所有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从她恍惚失神，到眼底澄澈褪去、戾气滋生，全程清晰透彻，无一遗漏。当他看清她眼中只有恨意、怨怼、报复，唯独没有半分留恋、爱慕、不舍时，悬在心底多日的巨石，轰然落地。

很好。原来她恢复记忆片段之后，对祁煜毫无旧情。原来当年的相交，于她而言，终究是一场无足轻重的过往，哪怕有过温情，也早已被背叛与血色彻底碾碎。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她记起过往、恢复神智、挣脱依附他的身份。他最怕的，是她恢复记忆后，心底装着旁人，念着旧人，为祁煜动情，为故人离开。可如今看来，全然是他多虑。祁煜于她，非但无恩无爱，反而是彻头彻尾的仇人。极致的庆幸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压过了此前所有的不安与忐忑。不仅如此，局势更是陡然偏向了他这一边。他与祁煜，本就朝堂立场相悖，权路对立，只是二人素来维持着表面平和，无明面交锋。他从不主动树敌，却也从未将祁煜视作可交之人。如今夏夜因残忆生恨，主动与祁煜结怨，简直是天赐棋局。他可以全然顺水推舟，光明正大地利用夏夜，针对、制衡、打击祁煜。不必担心她心软反水，不必顾虑她念旧离去。因为她的恨意真实，杀意浓烈，她与祁煜的裂隙，是血色生死铸就，再无弥合可能。她会主动站在他的阵营，与他并肩对敌，对付她自己的仇人。秦彻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算计与庆幸，面上依旧是沉静温和的模样，声线清冷坦荡，如实作答。

“我和祁煜，从来不是朋友。”

没有遮掩，没有修饰，直白道明了两人针锋相对的本质。夏夜闻言，眼底冷芒骤亮，心底所有迟疑尽数消散。敌对，便够了。有秦彻这座靠山，有摄政王府的权柄加持，她的复仇，便有了最坚实的底气。

秦彻暗自抬眸，望着少女眼底决绝的杀意，心底利弊分明，算盘打得精准无比。这场棋局，从最开始的被动忐忑、怕她清醒离去，彻底转为主动掌控、顺势谋利。她恨祁煜，他便借力打力，借她之手瓦解对手势力。如今的夏夜，半醒半迷，爱恨分明。既不会因懵懂无知任人摆布，也不会因完整过往决然离开。刚刚好。最合他意。最利他局。

晚风簌簌，亭台静默。一人心底藏着残缺旧恨，剑指仇敌，决意清算生死恩怨；一人眼底藏着万全算计，顺势而为，庆幸天意偏爱，稳握人心棋局。旧忆未全，新局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