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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遇（第1页）

那场被刻意封存的、关于夏以昼的秘密，依旧牢牢沉在她脑海最深处，无人触碰，无人揭晓。而属于秦彻与祁煜的朝堂博弈，自此多了一把最锋利、也最忠心的利刃。

与秦彻定下攻守同盟的那一刻起，夏夜彻底褪去了连日懵懂闲散的模样。她眼底再无半分孩子气的胡闹顽劣，只剩清冷通透的笃定。她与秦彻的交易干净利落、彼此心知：她替他拆祁煜的势、乱祁煜的心、破祁煜半生温润无瑕的局；而秦彻允她结局——方围，必须偿命。秦彻看着她骤然锋利沉静的眉眼，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妥帖与窃喜。他要的从不是一时助力，是羁绊锁死。她恨祁煜、信他、倚他、与他同阵，又偏偏潜意识封死了关于夏以昼的所有记忆。半醒半愚，有仇有依、无念无逃。这是老天送给他最完美的局面。

为了让棋局落子稳妥，秦彻暗中命人摸排祁煜日常行踪。他素来嗜棋，除却府中公务，每隔三日必会微服出宫，只身前往城南那家名士最聚、棋风最盛的棋社静坐对弈，数年如一日，从未更改。绝佳的重逢场合，就此落定。不是刻意攀附，不是王府私宴的拘谨对峙，而是市井偶遇、棋艺相逢、顺其自然的旧人重逢。由他亲手铺棋，送夏夜入局，静待祁煜一步步落进这盘温柔又致命的局里。

而此刻的祁煜，自王府假面一别后，心底的疑虑与惦念便从未停歇。那名戴面具的少女，身形步态、灵动神韵，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进他尘封多年的心底。数年来，他反复被困在那个血色濒死的黄昏。利刃穿胸，血色浸染白衣，她倒在他身前，气息濒绝、目光破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望着他，轻声呢喃出那句萦绕他余生、再也无法磨灭的话——

“祁煜……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待在我身边呢。”

这句话，成了他多年的枷锁、执念、毕生愧悔。他无数次复盘过往，无数次自我诘问。他不是不愿陪她，他是身不由己、步步受限，是彼时的他太弱、太隐忍、太不懂挣脱束缚，最终眼睁睁看着信任碎尽、故人惨死，落得终身遗憾。他广纳良才、看似温润淡泊，实则日日活在亏欠与悔意里。王府偶遇的假面少女，让他死寂多年的心，重新死灰复燃。尤其是事后他悄然试探、暗中查证——那少女全然不识夏以昼。他曾借闲谈残影、借过往细碎典故、借北境旧人轶事，隐晦提及那个名字、那个人、那段禁忌纠缠。可每一次，少女眼底都是全然空白的茫然。是真的不记得。是真的半点痕迹无存。

祁煜心底百感交集，酸涩、庆幸、心疼、狂喜层层堆叠。她忘了最痛的枷锁，忘了那段困她一生、逼她偏执、让她身不由己的羁绊。她挣脱了夏以昼那座无边囚笼，干干净净，只剩一身轻盈。哪怕她如今失忆、身份悬空、寄身摄政王府，于他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他日日盼着再见她一面。盼着确认，盼着靠近，盼着弥补当年那句未能回应的答案。

三日后，城南棋社。天光温软，茶香袅袅，落子清脆。市井棋客往来闲谈，喧嚣温和，烟火悠然。祁煜一身素色常服，褪去皇室矜贵，只剩文人温润，静坐靠窗棋位，指尖摩挲棋子，心神却始终游离，隐隐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许。就在这时，一道清浅熟悉的身影，缓步踏入棋社。

是夏夜。她今日未戴任何面具，素衣清颜，眉眼灵动柔和，是干干净净、澄澈无害的模样。褪去王府大小姐的矜贵，混在市井棋客之间，鲜活又松弛。是他刻入骨髓、思念数年的模样。哪怕她眉眼间带着失忆后的陌生茫然，祁煜的呼吸，依旧骤然一滞。心口沉寂数年的荒芜，瞬间被狠狠填满。失而复得，百感交集。狂喜汹涌而上，裹挟着陈年愧悔、数年惦念、余生执念，密密麻麻缠满心头。是她。真的是她。她没死。她好好活着。她挣脱了所有桎梏，忘了所有痛苦，干干净净站在他眼前。祁煜指尖微颤，素来沉稳温润的心境，彻底溃不成军。他强压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逼着自己维持平和，可眼底的滚烫与动容，早已藏不住半分。他静静望着进门的少女，一瞬不移。

而踏入棋社的夏夜，余光早已精准捕捉到窗边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底残忆瞬间微动：温和相交、闲谈对弈、知己相伴，而后利刃穿胸、血色淋漓、九死一生。爱恨对半，冷暖交织。但她面上不露分毫，眼底干干净净，只装作寻常偶遇的讶异，轻轻眨了眨眼，缓步走了过去。她记得秦彻的布局，记得自己的目的，记得胸口旧疤的隐痛，记得方围必偿的血债。所以她温顺、有礼、恬淡、无害。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真好。一切都按预想落子。他果然信了她的空白，信了她的懵懂，信了她全然遗忘过往。他眼底的愧疚、欣喜、失而复得，太真、太重。越是看重，越是亏欠，越好拿捏。越是心软，越是破绽百出。这盘棋，从重逢这一刻，她已经赢了先手。她走到棋桌旁，微微俯身，语气轻柔恬淡，带着恰到好处的陌生好感与棋友相逢的欣喜。

“这位公子，好巧，没想到在这里遇见。”祁煜抬眸望她，目光缱绻温柔，盛满数年无人知晓的惦念，声音都带着极淡的沙哑。

“确实很巧。姑娘也嗜棋？”

“闲来偏爱，以此散心。”

夏夜浅浅笑开，眉眼弯弯，纯良又灵动。

“我棋艺粗浅，近日常在这棋社切磋，倒是第一次见公子。”她刻意装作全然不识。

祁煜心口微酸，却又无比庆幸。不识便好。不忆便安。他缓缓颔首，压下所有汹涌心绪，温柔退让。

“既是相逢即是缘分。姑娘若是不嫌弃，可否与我对弈一局？”

夏夜眼底狡黠一闪而逝，快得无人捕捉。她等的，就是这句。她轻轻应声，温顺落。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窗外天光正好，棋社人声温煦。一人眼底藏着数年愧疚、失而复得的珍重，小心翼翼、步步迁就，只想护她此刻安稳无忧。一人面上恬淡纯良、懵懂无害，眼底暗握棋局、心藏仇怨、狡黠筹谋，静待拆他全盘、讨她旧债。祁煜望着眼前干干净净、全然不识过往的少女，心底一遍遍回响着当年她濒死的那句低语。如今故人重逢，岁月重来。他终于有机会，好好坐在她身边。终于有机会，回应她当年那句至死未得答案的委屈。却无人知晓，眼前温柔浅笑的少女，心湖深处早已寒刃暗藏。重逢是缘，亦是局。是他余生救赎的曙光，亦是他毕生权势、人心、布局，尽数崩塌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