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还未散尽,棋社温软的茶香萦绕身侧。夏夜坐姿松弛,眉眼带笑,看着眼前凝眸望她、眼底翻涌万千情绪的祁煜,故意拖长了一点语调,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俏皮与疑惑,轻声开口。
“二殿下,怎么卸下了面具,就不认得我了?”
她唇角弯着温顺的弧度,落落大方自报身份,坦然又无辜:“我是摄政王府大小姐,温馨。”
此话一出,祁煜捏着棋子的指尖骤然一顿。眸底所有温柔的动容、失而复得的欣喜,瞬间凝住,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错愕与疑惑。他认得她的眉眼、神韵、步态,认得她刻在骨血里的气息,认得她当年下棋时微垂眼睫的小动作。他笃定,这就是他苦念数年、濒死留憾的那个人。可她,居然不记得他了。连他的名字、他们数年相交的过往,都一并忘得干净,只以一句摄政王府大小姐自居。
祁煜第一瞬的念头,是不信。他内心疑惑:是演戏吗?是她还在介怀当年的背弃、耿耿于怀,所以故意装作不识,刻意疏离,用陌生的身份和他划清界限?太像她的性子了。从前的她,看似温柔谦和,实则心思极深,最会藏怨、最会伪装,最擅长用若无其事的冷淡,报复旁人的亏欠。祁煜压下心口的酸涩,打算再试探一二。他缓缓松开指尖棋子,语气温润,看似随意闲谈,实则字字戳向最核心的过往,字字试探她尘封的记忆。
“摄政王府大小姐?”
“我倒记得,北境曾有一位大将军,麾下棋客无数,最擅黑白布局,棋风灵动无双。姑娘当真,半点印象也无?”祁煜目光一瞬不移锁着她的眼底,不肯放过半分波澜。他提的不是旁人。是夏以昼。是困住她半生、主导她所有假意周旋、是当年她一切靠近、一切相交、一切逢迎的根源之人。只要她残存半分记忆,哪怕是碎片残影,眼底定会微动、会怔忡、会躲闪。
可下一秒,祁煜彻底怔住。夏夜闻言,只是轻轻歪了歪头,眼底澄澈干净,无波无澜,没有闪躲、没有刺痛、没有怔忡,连一丝一毫的涟漪都未曾泛起。全然的陌生,全然的空白。她眨了眨眼,语气纯粹茫然。
“北境大将军?未曾听过。”
平淡四字,轻描淡写,彻底击碎了祁煜所有的揣测。
是真的。她是真的不记得了。她不记得夏以昼了。她不记得那段被桎梏、被操控、身不由己的过往了。她更不记得,当年她所有温柔相伴、知己闲谈、倾心相交,全部都是虚情假意。当年的她,靠近他、亲近他、陪他对弈、听他心事、与他交好,从来不是心甘情愿。一切周旋、一切温柔、一切投其所好,皆是为了夏以昼,皆是刻意演出来的戏。这么多年,他心知肚明,却自甘沉沦。他明知是戏,贪恋那片刻的温柔,宁愿自欺欺人,也舍不得抽离。而如今,天意善待。她遗忘了根源,遗忘了操控她的人,遗忘了所有不得已的伪装。在她残缺的记忆里,她会误以为,当年那份温柔相伴,是她本心所为。她会以为,曾经的知己相交,是纯粹的缘分,是干净的相逢。她不会再带着目的对他,不会再带着算计靠近他。现在的她,干干净净,无拘无束,没有桎梏,没有任务,没有身不由己的假意。不管她如今是北境故人,还是摄政王府的大小姐,不管她身份更迭、境遇变迁,都无所谓。他什么都不计较了。权势、立场、过往对错、谁负谁心,他全都可以放下。他只有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心愿——趁她失忆,趁她空白,与她再续前缘。当年她濒死那句呢喃,数年日夜盘旋在他心头:“祁煜……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待在我身边呢。”他从来不信,那一句耗尽性命的低语,是演的、是假的、是算计。那是她绝境里最真实的执念,是她藏在层层假意之下,唯一漏出来的真心。她这辈子,对所有人演尽温柔,唯独对他,动过片刻真心。如今她忘了所有假意,只剩纯粹空白。刚刚好。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祁煜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卑微,眼底重新覆上温柔缱绻的笑意,语气柔软得近乎迁就:“无妨,忘了便忘了。左右不过是陈年旧事。”
对面的夏夜将他所有细微神色、眼底波澜尽收眼底。
夏夜看得清清楚楚。祁煜在庆幸。庆幸她忘了心底根源,忘了假意,忘了算计。庆幸如今的相逢,干净无垢。真好。他越是珍视这场重来的相逢,越是放不下当年的亏欠与愧疚,就越好拿捏。他越是卑微偏爱、心甘情愿让步,她的复仇之局,就越容易落子。当年方围利刃穿胸、九死一生的剧痛,数年不散的伤疤,濒死绝望的恐惧。今日起,她要连本带利,一一讨回。她面上依旧是懵懂失忆、温顺无害的模样,轻轻蹙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怅然与委屈,轻声开口。
“二殿下,实不相瞒。”
“我确实失忆许久了,过往大半记忆皆是空白,脑海时常混沌恍惚,无论如何都想不起从前的事。”
她抬眸,目光澄澈,带着求助的恳切,精准踩中祁煜所有软肋。
“我听闻,殿下府中有一位天下顶尖的脑科圣手,专治记忆淤堵旧疾。不知……殿下可否成全,让圣手为我诊治一二?”
祁煜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颔首,温柔应下。
“自然可以。”
“你何时有空,随时可来我府中诊治。圣手随时候命,必倾尽全力助你恢复。”
答应得干脆、坦荡、毫无保留。
祁煜嘴上应允她求医、应允她恢复记忆。可他心底,根本不想让她完全记起来。他怕。怕她彻底恢复记忆的那一刻,所有枷锁重来,所有算计归位。怕她记起夏以昼,记起所有身不由己,记起对他的一切都是虚情假意。怕空白干净的她彻底消失,变回那个满心都是旁人、唯独对他只剩利用与算计的夏夜。他太贪这来之不易的重来。哪怕此刻的温柔是虚假的、是短暂的、是她失忆后的幻觉。哪怕她如今依赖他、求助他,只是因为记忆残缺。他也甘愿沉溺。他宁愿她一辈子记不起所有真相,宁愿她永远这般懵懂温柔、纯粹待他。宁愿永远活在这场侥幸的、偷来的相逢里。不求圆满,不求真相。只求——她永远不要记起,她从未真心待过他。
棋社风暖,落子声声。两人对坐相望,面上皆是温和善意,眼底却各藏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