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好登门求医的日子到了,夏夜并未独自前往祁煜府宅,是秦彻亲自陪同着她一同出门。一路马车行至祁煜府门外,落帘踏阶,周遭仆从躬身行礼,处处规制雅致,衬得周遭气氛斯文内敛。只是身侧两人相处的模样,落在祁煜眼中,却处处透着违和,叫他方才见到人时温软的心思,一点点泛起细碎的疙瘩。
有秦彻在一旁时,夏夜全然没有在棋社里面对他时,那副温顺腼腆、遇事带着茫然求助的模样。先前对着他尚且懂得礼数周全,言辞委婉,可站在秦彻身侧,骨子里藏着的顽劣便半点不加掩饰地露了出来。方才走上青石阶,沿路花木繁茂,枝桠伸出来挡了些许去路,夏夜步子微微顿住,随手扯了一把侧边的花枝,指尖捻着几片嫩叶,侧过头,半点没有对着摄政王该有的恭谨,随口就出声。
“秦彻,你看这花开得倒是好看,就是枝桠乱得很,不如让人修剪一番。”
她口吻随意,没有殿下、王爷这般敬称,直白地唤着他的名讳,自然得像是习惯已久。秦彻垂眸看向她捏着花叶的手,没有半分怪罪的意思,周身平日里对着旁人冷硬的气场柔和大半,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纵容。
“进了旁人府中,莫要随意折花木,失了体面。”
“不过扯两片叶子而已,哪里就失体面了。”
夏夜撇撇嘴,半点不怵他,依旧把玩着手里的嫩叶,慢悠悠跟在他身侧,走路时偶尔还会故意稍稍撞一下秦彻的胳膊,像孩童一般闹着小趣味。
“方才马车里闷得慌,我不过随手消遣,你也总要念叨两句,秦彻你未免太过刻板。”
一来一往的对话松弛又亲昵,没有尊卑隔阂,全然不像依附王府、仰人庇护的大小姐对待掌权的摄政王,反倒自在随性,惯于在他跟前肆意闹小性子。这一幕幕尽数落在迎出门来的祁煜眼里,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谦和的笑意,心底却已然翻涌着层层心绪,目光反复在两人相处的神态间流连。
祁煜满心都是重逢的妥帖,想着如今夏夜失忆懵懂,没有过往的牵绊,自己尚且有慢慢和她相处、试着续上前缘的机会,可现下看着她与秦彻这般模样,心头无端生出一股滞涩。她对旁人素来有礼有距,哪怕是方才和自己闲谈,也带着分寸,唯独面对秦彻,不拘礼数,肆意顽闹,连名讳都张口就唤,不存半分顾忌。寻常宗室臣子,对着摄政王无不敬畏恭顺,就连王府下人都谨小慎微,偏她独一份的特殊。可见这段时日在摄政王府,秦彻待她太过纵容,才养出她这般无拘无束的性子。她心神尚且残缺,记忆没能归位,整日这般依赖着秦彻,行事下意识围着对方打转,长此以往,心里怕是只会越发倚重秦彻,哪里还会留出余地接纳自己。他方才还抱着侥幸,想着她忘了夏以昼,忘了那些假意周旋,自己便能慢慢靠近,可秦彻这般寸步不离的陪同,这般明目张胆的偏袒,硬生生将他和夏夜之间隔出一道看不见的隔阂。心底那点想要和她再续前缘的念头,跟着沉了沉,几分不甘夹杂着无力漫上来,他清楚自己如今立场尴尬,没有立场插手两人之间的相处,只能压下心绪,上前缓步拱手,语气依旧温和。
“王爷肯亲自陪同姑娘前来,倒是费心了,府内早已备好房间,圣手也已经等候多时。”
秦彻微微颔首,目光下意识往身侧的夏夜落去,视线牢牢圈着她的身影,半点不愿挪开,周身隐晦的占有欲悄然翻涌,只是在外人面前藏得极好,只化作不动声色的护持。
秦彻内心本就不愿让夏夜单独和祁煜相处,对方心里对夏夜揣着怎样的心思,他早有估摸,当年北境暗访时,祁煜对这人执念深重,如今夏夜记忆残缺,心性尚且不稳,若是单独碰面,难保祁煜不会借着往日情分慢慢蛊惑。唯有自己守在一旁,才能把控局面。方才夏夜当着祁煜的面,毫无顾忌直呼他的名字,还肆意和他嬉闹,旁人听着或许觉得失了规矩,可秦彻心底非但没有不悦,反倒隐隐生出几分满足。只有在他跟前,夏夜才会这般卸下伪装,展露顽劣随性的一面,对着祁煜时,她还要揣着心思假意温顺,唯有对自己,不必刻意周旋,这份独一份的亲近,是旁人无论如何都抢不走的。他不愿祁煜多看夏夜半分,不愿对方借着求医的由头,借机拉近和夏夜的距离,眼下两人并肩而立,自己稳稳站在夏夜身侧,便是无声的宣告,宣示着此刻这人是依托着他而来,一举一动,皆与他牵扯颇深。哪怕只是随行陪同,看着祁煜落在夏夜身上带着探究与惦念的目光,秦彻心底那股莫名的占用欲便会隐隐作祟,不喜欢旁人过分留意属于自己护着的人。
夏夜没察觉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只是好奇地抬眼打量着祁煜府中的景致,忽而又伸手拉了拉秦彻的衣袖,依旧直白唤着他的名字,带着几分狡黠。
“秦彻,听闻二殿下府中景致精巧,看完大夫之后,能不能随处走走逛逛?”
她眼底藏着算计,借着顽闹的模样,顺势想要多留些时日,好一步步靠近祁煜的周遭,方便往后筹谋报复,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小姑娘心性贪玩,缠着随行的王爷应允小事。秦彻垂眸对上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心里通透她的盘算,面上却顺着她的话,语气松缓。
“要看你待会儿诊治过后身子如何,若是不觉得头昏,如二殿下也允准,便由着你。”
这般纵容的态度,落在祁煜眼中,愈发叫他心绪复杂。秦彻对她的纵容太过,护得也太过刻意,一言一行都透着不愿放手的意味。夏夜失忆后心思单纯,现下这般依赖着秦彻,凡事下意识询问他的意见,连称呼都格外亲近,自己纵然有心想要靠近,也无从下手。他满心盼着和失忆后的夏夜重新相处,可横在中间的秦彻,带着极强的存在感,还有两人之间独有的相处模式,像一道高墙。他看着眼前嬉闹的两人,心底那点卑微的期许,慢慢蒙上一层阴霾,只觉得想要再续前缘的路,远比自己预想的,要难上许多。
秦彻将祁煜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收在眼中,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手臂微微往夏夜身侧靠了靠,不动声色将人护在自己身侧几分,隐晦地隔开祁煜投来的目光,占有欲藏在沉稳的皮囊之下,不肯有半分松懈。
一行人往内里诊疗的院落走去,一路气氛看似平和,三人各怀心思。夏夜故作顽劣随性,借着和秦彻亲近的模样掩去自己暗藏的报复心思;祁煜满心纠结酸涩,看着两人的相处,暗自担忧自己没机会拉近和故人的距离;秦彻守在身侧,纵容着她所有小性子,也借着陪伴牢牢把控局势,心底不愿任何人将夏夜从自己身边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