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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封翁主（第1页）

北境行期将近，一切车马军备、暗线排布皆已妥当。但秦彻迟迟没有动身。他要的从不是一场仓促的北上复仇，而是名正言顺的入局。夏夜替他破了北境细作大案，稳住了南国暗线局势，这份实打实的功绩，便是最好的筹码。他还差最后一步——给无根无凭、身世尴尬的夏夜，披上一层皇室亲眷的正统皮囊。两年前，南国皇帝早已见过这位“摄政王失散多年的妹妹”，默许了她的存在，可她始终只是一句口头虚名，无品无阶、无封无号，说出去不过是一介寄居摄政王府的无名女子。秦彻要的不是躲在他身后、藏头藏尾的夏夜。他要的是光明正大、随行并肩、受朝廷诰封、有身份、有体面、任凭谁都不敢轻辱半步的王爷之妹。

于是动身前夕，秦彻携夏夜入宫，面圣请功。金銮殿庄严肃穆，紫檀沉香袅袅，文武朝臣分列两侧，帝王端坐龙椅，眉眼威严，俯瞰众生。两年未见，眼前女子早已褪去当初落水初愈的孱弱青涩。如今立在摄政王身侧，脊背挺拔，眉眼清冽，静时温雅恬淡，眼底却藏着淬过筋骨的锋利，沉淀出一身从容沉静的气度，令人不敢小觑。帝王目光落在夏夜身上，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审视。

“温姑娘，朕听闻你素来擅弈棋艺？”

夏夜垂眸浅揖，姿态得体有度，不卑不亢。

“回陛下，不过闲来消遣的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她语气谦逊，却无半分怯懦讨好。帝王素来喜好棋道，闻言来了兴致，淡淡抬手。

“不必过谦。朕身边随侍棋师，棋力精湛，你且与他对弈一局，让朕瞧瞧。”

圣意难辞，夏夜应声遵旨。殿中迅速布好棋盘，黑白子落，落子风声清脆。众人皆以为不过是闺阁消遣的花架子棋路，可不过半柱香，局势已然明朗。夏夜棋路凌厉通透、步步精准，杀伐藏于温润格局之中，进退有度、拿捏极致，看似平缓，实则步步锁死对方生路。那位常年伴驾、少有败绩的御前棋师，步步受制、节节败退，最终无力回天，拱手认输。

棋局落定，黑白分明，胜负已定。许是久压于心的郁结稍稍疏解，许是连胜之下心境松弛，夏夜难得露了少年意气，仰头朗声一笑。

“哈哈哈哈，我赢了！”

这一笑，坦荡肆意、洒脱张扬，全无寻常女子面圣的拘谨恭谨，肆无忌惮，落落狂然。满堂朝臣静默一瞬。这股随性不羁、胜便张扬、坦荡无遮的性子，太过像秦彻。一样的胸有丘壑、锋芒毕露，一样的输赢坦荡、傲骨藏身，一样的不刻意讨好皇权、不刻意收敛锋芒。帝王眼底笑意微敛，心头悄然掠过一丝不悦与忌惮。摄政王权倾朝野，本就势大难制，如今他这位“妹妹”，性子竟也这般张扬桀骜、不受拘束。君臣制衡的天平，在这一刻，微微倾斜。帝王目光沉沉看着夏夜，又侧眸扫过身侧从容伫立、默然不语的秦彻，语气带着九五之尊的自持与试探。

“棋师棋艺平平，胜之不足喜。”

“朕来与你对弈一局。”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瞬间凝重。

秦彻垂眸看着棋盘，心底淡淡微思。他清楚夏夜的棋力，更清楚夏夜通透到极致的人心城府。她方才对弈棋师，肆意张扬、大笑坦荡，是本性流露，也是故意展露锋芒。可面对帝王，她敢不敢赢？会不会赢？若是逞强胜了帝王，便是恃才傲物、藐视君威；若是刻意惨败，又是刻意献媚、心机过重。他静静观望，想看看如今脱胎换骨、深谙诛心之道的夏夜，如何权衡这一盘君臣棋局。

夏夜抬眸望向高位上的帝王，眼底掠过一抹清亮的玩味。皇帝要与她对弈？倒是有趣。她心底清明透彻，比谁都清楚，这早已不是单纯的棋艺比试，是帝王的试探、皇权的敲打、君臣的博弈。方才赢了棋师，她故意放肆大笑，就是刻意露出与秦彻相似的桀骜性子——先让帝王心生忌惮、心生防备，让他看见她的锋芒与锐气。但锋芒不能无度，傲骨不能越君。张扬是底气，恭顺是分寸。她心里早已算定全盘结局。棋局重启，落子从容。这一局，夏夜不再凌厉抢杀、不再步步紧逼。她棋路温润稳妥，攻守兼备，进退有度，每一步都恰到好处，看似步步周旋、竭力相持，却在关键处恰到好处地留出让路、收敛锋芒。她全力以赴，却恰到好处地落败。终局收子，帝王险胜半目。帝王落子收官，眉宇间舒展笑意，龙颜大悦，语气带着几分自得。

“温姑娘棋艺不俗，格局灵动，实属难得。只是到底年少青涩，还差几分火候沉稳。”

夏夜立刻起身，姿态恭顺谦卑，眼底坦荡赤诚，再无半分方才的肆意狂放，张口便是一串妥帖周全、恰到好处的恭维。

“陛下圣明！”

“棋局如江山，棋力如胸襟。臣女不过市井消遣小技，格局狭隘、眼界浅薄，怎及陛下坐拥万里山河、胸藏天下丘壑？”

“陛下落子沉稳、运筹帷幄、步步藏乾坤，臣女输得心服口服，受益匪浅。”

字字真诚，句句熨帖，不浮夸谄媚，不刻意逢迎，却精准戳中帝王君心，将帝王的气度、胸襟、权柄捧得恰到好处。

帝王看着眼前判若两人、分寸绝佳的夏夜，心底那点不悦与忌惮尽数消散。方才她肆意张扬，像极了权柄滔天、难以制衡的秦彻，让他心生戒备；可此刻她恭顺懂事、言辞得体、深谙君道、懂得敬畏。帝王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不一样。这女子虽性子桀骜有锋芒，却不像秦彻那般野心勃勃、难以驯服。她懂敬畏、知进退、会俯首，对皇权有十足的尊崇。有功在身，有才在手，又恭顺知礼，完全值得嘉奖善待。

帝王当即颔首，朗声道：“摄政王之妹温馨，少时失散，今骨肉重逢。此女棋艺出众，心性通透，进退有度。因其为王妹，特赐封翁主。”殿内众人了然。按礼制，亲王姊妹可封郡主，但摄政王是异姓王，非皇室宗亲，因此只封为翁主。

秦彻立在一侧，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深藏的笑意，心底全然了然、尽在掌控。他要的，从来不是帝王的偏爱，不是无上的荣宠。他要的，只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从此，夏夜不再是无名无分、寄居王府的陌生女子，而是朝廷诰封、名正言顺、世人皆知的南国翁主。往后他携她北上入北境，不再是私自带一女子涉朝堂大局，而是摄政王伴翁主奉旨出行、公干入局。光明正大，名正言顺，无人可置喙，无人可非议。所有躲闪、隐秘、寄居的尴尬尽数褪去。她是他的妹妹，是正统翁主，是能与他并肩立于风波中心的人。

看着身侧敛眉恭顺、进退从容的少女，秦彻心底悄然浮起一丝久违的期待。忆起初遇之时，江水渡舟，她刚从死亡边缘逃生，澄澈鲜活、灵动率真，一路谈笑风生、毫无怯色，鲜活得闯入他沉寂多年的棋局。时隔两年，当初懵懂脆弱的少女，早已长成心思通透、手段狠绝、能谋能断、懂分寸、会博弈的模样。往后的北境之行，不会无趣。他惯用阳谋，步步落子、层层布局，前路风浪滔天，旧仇新怨、四方棋局尽数汇聚北境。有她并肩同行，这一场搅动天下的博弈，当真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