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转瞬即逝。两日之期未至,秦彻已然压不住心底的变数与怒意。他了解夏以昼的执念,也了解动摇彻底的夏夜。若是任由两人纠缠下去,不止全盘复仇计划崩盘,连南国与北境好不容易稳住的和平盟约,都会因为使节私留、边境将帅拘押翁主,彻底撕破脸面。
清晨天光微亮,秦彻不带多余随从,孤身策马至将军府门前。他今日不是来周旋,是来要人、要体面、要大局。将军府大门缓缓开启,夏以昼一身常服立于阶前,神色沉静无波,眼底却藏着寸寸不退的底线。两人四目相对,无声博弈早已开场。
秦彻声线冷淡,开门见山:“夏将军,时限未到,我来接我的人。南国翁主,该随我回驿馆了。”
他笃定人一定被对方扣在府中。昨夜凌霜回驿馆、神色慌乱、欲言又止,所有细节都在告诉秦彻——夏夜彻底沦陷、彻底失控、彻底被夏以昼留住了。可下一秒,夏以昼淡淡开口,一句全然出乎他意料的话,轻飘飘砸落:
“摄政王来晚了。”
“翁主昨夜思虑大局,不愿耽误两国邦交,早已自行先行返回驿馆。”
秦彻眉峰骤然紧锁,眼底满是错愕与冷疑。他站在府前,一时间竟微微失神。不可能。以昨夜两人缠绵难舍、情根深种的状态,夏夜绝不可能乖乖顾全大局、主动归来。她明明已经动摇、已经偏心、已经选择夏以昼,怎么会提前独自回驿馆?秦彻眸底翻涌着层层算计与不解,语气沉下来:
“夏将军说笑。我的人,我自然清楚。她不可能自行归来。”
话音刚落,身后驿馆亲兵快步奔来,躬身急报:
“摄政王!翁主……翁主确实已于昨夜子时平安归馆,一直在房内闭门不出,未曾外出半步!”
这一瞬,秦彻周身气场彻底凝滞。连他都懵了。人,真的回去了。
没有人知道,这一夜,在无人看见的将军府内,经历了怎样艰难的拉锯。夏夜舍不得夏以昼,一秒都舍不得。相认、相拥、缠绵、失而复得,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哥哥,怎么愿意再度分开、重回牢笼、重回秦彻的掌控?可她更清醒——她若执意滞留北境,拒绝回归使团,南北和平盟约即刻作废。边境再起动荡、两国生隙、长公主坐收渔利。她们隐忍两年的所有布局,会在她任性的一瞬间,全部粉碎。夏夜抱着夏以昼,劝了他整整一夜。她温柔、坚定、一遍遍地安抚他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哥哥,我必须回去。”
“不是我要离开你,是我必须回去稳住大局。”
“我回去,不是归顺秦彻。我回去,是为了彻底脱身。”
“你信我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再被困住。我有办法,彻底离开他,回到你身边。”
夏以昼不肯、不甘、不愿。两年寻觅,一朝重逢,转瞬又要目送她重回别人掌控,他心底的暴戾与恐慌几乎压不住。可抵不过夏夜温柔执拗的坚持,抵不过她字字笃定的承诺。更抵不过——他也清楚,她所言句句是真。为了大局、为了后续彻底无牵绊相守,他只能忍痛放手。最终,夏以昼妥协。亲手送她离开将军府,看着她重新戴上面具,重回“南国翁主”的身份,重回那座困她许久的牢笼。
……
驿馆院内。夏夜归来之后,全程沉默、冷脸、一言不发。不论秦彻派人问询、不论凌霜小心翼翼探望,她始终闭门独坐,淡漠疏离。她在置气。所有人都这么以为。秦彻也不例外。他只当她是因昨日被强行拆散、心中怨怼、恼他管束、恼他无情,故而全程冷暴力、沉默对抗。秦彻心知她心绪大乱,也懒得与她多费口舌,只当她是小姑娘闹脾气。全然没有察觉——从昨夜回归驿馆的这一刻起,真正的脱身计划,已然悄然启动。
夏夜最清楚,自己最大的伪装利器,从来不是演技,而是那张常年不摘的白玉面具。自来北境,所有人习惯了她戴面具。习惯了看不清她的脸、读不透她的神情、辨不出她的真伪。这就是她唯一、也是最完美的破绽。归国启程前夕,她借着驿馆侍女轮值混乱、夜间众人疲惫的空档,悄悄寻到一名身形、高矮、体态与自己极其相似的底层侍女。她不动声色,以寻常吩咐为由,让侍女戴上了自己的白玉面具。侍女本就困倦,戴上面具不久,便靠着榻边沉沉睡去,一动不动。而真正的夏夜,早已换上朴素布衣,压低身形,借着夜色、人流、使团忙碌混乱的空档,悄无声息脱离了驿馆。她没有逃离北境。她没有远走他乡。她只是——彻底从南国使团里,消失了。
次日天光大亮。南国使团整装列队,浩浩荡荡,准时启程归国。队伍正中,马车端端正正,帘幕低垂。车内端坐一人,戴白玉面具,身姿静穆、沉默寡言、全程不动。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闹脾气、不肯说话的南国翁主。凌霜随行在侧,心中忐忑不安,却谨遵翁主昨夜暗中嘱咐,半点不敢露破绽,只默默护车随行。秦彻策马在前,偶尔回望车帘,只觉她依旧在置气,冷性疏离,懒得理会。一路行出北境城池、行出边境关口、行至千里之外。直至使团彻底离开北境国土、彻底远离夏以昼的势力范围,队伍中途休整、下人掀帘准备伺候时——所有人彻底僵在原地。
车内之人依旧端坐,戴着那张熟悉的白玉面具,安静得过分。下人试探轻唤:“翁主?”无人应答。伸手轻推,身子微微一歪。人,睡得死沉。摘下面具——是一张全然陌生、普通温顺的侍女脸庞。死寂。全场死寂。秦彻快步上前,眸色骤然沉如深渊,心底所有笃定、掌控、算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狸猫换太子。天衣无缝。从头到尾,回归驿馆的是夏夜。全程沉默冷战、让他以为在置气的是夏夜。真正布局、真正抽身、真正在使团启程前悄然遁走的——依旧是夏夜。她顺从大局、归队服软、沉默示弱,全部都是伪装。她骗过所有人。骗过上千使团随从、骗过贴身侍卫、骗过凌霜、骗了算尽一切的他秦彻。
秦彻立在风里,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失控与寒彻。他终于明白。昨夜她执意要回来,不是妥协。是为了完美脱身。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回南国。她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这场棋局,她要亲手掀盘。这一次,她只为自己而活,只为夏以昼而归。
风卷黄沙,漫过官道。千里之外的北境将军府。卸下所有伪装、换回自在模样的夏夜,静静立在柳堤边。微风拂动她的发丝,眼底再无隐忍、再无压抑、再无身不由己。身后脚步声轻响。夏以昼缓步走来,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他低声呢喃,带着失而复得的深重温柔:
“回来了。”这一次。没有伪装。没有盟约。没有家国牵绊。没有任何人能困住她。她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只属于他。夏夜靠在他怀中,轻轻点头,眉眼温柔而坚定。
“哥哥,我再也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