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私塾回来的一路,晚风轻扫黄沙,夏夜心底压了许久的滞闷,竟一点点散了。
从前她的日子,只有等、盼、念、怨,所有情绪皆系于一人之身。如今得了一桩正事,心底忽然有了落点,不再是空落落悬在半空、日日被爱恨反复碾磨的状态。
她知道西戎小镇荒僻贫瘠,此地百姓大多戍边务农,风气粗简,文风淡薄。私塾招人从不会苛求才学底蕴,只要识字知礼、心性端正,便能任教。比起京城书院的严苛甄选,这里的应聘称得上格外轻易。
可夏夜不肯敷衍自己。
哪怕只是边陲小镇的蒙学,只是教一群懵懂孩童读书识字,也是她往后日日要认真经营的生活。她既决意跳出困住自己的方寸庭院,便要把这件事稳稳接住,好好做好。
回到僻静别院,她第一次没有临窗枯坐发呆,也没有陷在绵长无解的思绪里。
她翻出自己随身带着的旧书卷,皆是从前熟读的蒙学、诗三百、浅近古文。指尖抚过泛黄纸页,久违的踏实缓缓漫上来。她静坐案前,细细梳理授课内容:孩童年纪尚小,不宜深奥晦涩,只需从识字、短句、浅诗教起,循序渐进、温柔耐心即可。
她认认真真筛选篇目,圈定每日授课内容,提笔在素纸上工整写下授课条理,一笔一画,沉静专注。
院落安静,烛火轻轻摇曳,映着她垂眸伏案的侧影。眉眼不再是往日的清冷凝滞,也无爱恨拉扯的郁结,多了几分安稳平和的烟火气。
这是对峙冷战之后,她第一次真正为自己忙碌、为自己活着。
她不再反复琢磨夏以昼的心思,不再纠结他的克制与退让,不再困在“爱与恨、守与放”的死循环里。
心一旦有了去处,万般执念皆轻。
恰逢这日,隔了四日未曾登门的夏以昼,踏着暮色而来。
这些日子他刻意拉长相见时日,一半是心绪煎熬、不敢面对她一成不变的冷淡,一半也是想给彼此余地,怕日日相对,只会让这份疏离更加难堪。他本以为推开门,依旧是一室死寂,依旧是她静坐窗边、淡漠疏离的模样。
可推门而入的瞬间,他骤然顿住脚步。
屋内烛火明亮,案前女子垂首伏案,指尖握笔,眉目专注。书卷平铺,纸页摊开,密密麻麻皆是工整字迹。她背脊挺直,神色安然,周身不再是沉沉死气,反倒透着鲜活安稳的气息。
不再是整日枯坐、满心郁结、被爱恨困住的模样。
夏以昼立在门口,静静看了许久,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暗暗想着:也好。
从前的她,太安静、太沉郁,日日困在小院里,所有喜怒哀乐都围着他转,所有委屈煎熬无人排解,整个人像一潭死水,看得他心底发慌、满心疼惜。如今她终于有了事做,有了自己的寄托,不再困于情、困于念、困于两人无解的纠葛。
这般鲜活安稳,再好不过。
他放轻脚步走入屋内,打破连日来相对无言的死寂,第一次主动寻话开口,语气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今日在忙什么?看着倒是认真。”
换作往日,夏夜只会抬眸淡淡一瞥,刻板吐出那句“我还要想一想”,之后再无半分言语,疏离冰冷,拒人千里。
可今日,笔尖未停,她只是微微抬眼,目光平和,不冷不淡,自然接了他的话:“方才去镇上私塾看了看,应聘了蒙学先生,明日试讲,先备备课。”
声音清浅平稳,没有赌气,没有疏离,没有刻意的淡漠,坦然告知自己的去向与打算。
却也没有半分亲昵,没有从前软糯唤他哥哥的温软,没有依赖,没有撒娇,没有眼底藏不住的情意。
不远,不近。
不冷,不怨。
平平淡淡,像对待一个熟识的故人、一个寻常的旧人。
夏以昼心口轻轻一滞,说不清是宽慰,还是微涩。
他预想过她的冷淡、她的疏离、她的沉默。却没预想过,她会是这般彻底平静、彻底抽离的模样。
她终于不再被两人的情爱纠葛困住,可与此同时,她也彻底抽离了从前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
他压下心底复杂心绪,顺着她的话轻声问道:“此地简陋,孩童顽劣,教书辛苦,可适应?”
夏夜落笔收尾,轻轻放下笔,抬手抚平纸页褶皱,语气淡然从容:“无事。日子总要过的,闲着也是虚度,找点事做,也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坦荡通透。
没有怨怼,没有拉扯,没有不甘。
夏以昼看着她安然自若的模样,看着她眼底彻底褪去的偏执、委屈与炙热,心底五味杂陈。
他想再多说些什么,想问问她会不会劳累,想问问她缺不缺物件,想像从前一样温柔叮嘱、细致关怀。甚至想试着再谈谈两人的心结,想缓缓拉近一点点早已疏离的距离。
可话到嘴边,终究尽数咽下。
他看着她专注书卷、安然自足的模样,忽然便懂了。
她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