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新生（第1页）

日子是熬不完的风沙，也是推不开的朝夕。夏夜独坐空院日久，终于在一片死寂的沉静里想通透了一件事：日子总要过下去。纠缠也好，怨怼也罢，爱意冷却也好，心结难平也罢，人终究不能困在一方小院里，日日对着窗棂、等着一个人的探望、耗着一段没有答案的执念。

她不再想夏以昼几日来一次。不再想他的克制、他的底线、他那句至死不改的“不可以”。不再想那些磨得人发疯的拉扯、委屈与爱恨异化。困住她的从来不是这座西戎小镇，不是边关荒芜，是她自己。是她把全部心神、全部喜怒哀乐，死死拴在了夏以昼一个人身上。她需要找点事做，需要活着，而不是僵持着、枯萎着。

于是连日来，她第一次主动走出了这座独属于她的寂静院落。

西戎边境小镇，本就是戍边衍生的荒僻之地，人迹凋零，民风粗粝朴素，没有京城的亭台楼阁、棋馆书肆，没有半点风雅趣味。这里的人终日与风沙、戍守、生计为伴，无娱乐、无闲情，整条长街寥寥几间铺面，冷清萧索。夏夜沿着尘土飞扬的街道慢慢走，细细寻觅，想找一件能填满空洞时光的事。她从前最喜对弈，棋落风生，可走遍小镇街巷，连一个能对坐落子的人都寻不到。这里无人懂雅棋，无人解风雅，众生只为糊口奔波。

漫无目的辗转间，她终于瞥见一间小小的画馆，木门斑驳，挂着褪色的布幌。心底微动，抬脚走入，却转瞬满心失望。馆中陈列的尽数是粗劣的匠作，全是照搬名家的廉价仿冒画，笔触僵硬，意境全无，流于俗套，无半分笔墨灵气。没有山河风骨，没有人间意趣，只是糊弄路人的平庸物件。夏夜草草扫过几眼，心底最后一点期待尽数落空，默然转身退出画馆。风卷黄沙扑在眉眼，微凉萧瑟。原来在这里，连一点可寄情的风雅，都是奢求。

她正要折返，耳畔忽然传来几声孩童朗朗的读书声，清亮稚嫩，穿透漫天风沙，撞入沉寂心底。抬眸望去，街角一隅，竟有一间简陋的私塾，木门敞开，院中立着几块磨旧的黑板，门口贴着一张泛黄的红纸——私塾聘教书先生，男女皆可，知书识字即可。夏夜脚步骤然顿住。心底沉寂许久的湖面，终于轻轻漾开一丝涟漪。教书。原来这里可以做事。她垂眸静静思索，心底生出笃定的念头：左右日日闲坐内耗，蹉跎光阴，我来应聘便是。

随即生出一丝执拗的底气：夏以昼管得住我的朝夕相伴，管得住世俗流言与名分底线，可他总不能困住我的手脚，禁锢我的余生。若他连我教书谋生、安度时日都要阻止，那从前所有的温柔守护、所有的清白保全，便通通都是假的。那不是守护，是彻头彻尾、无休无止的囚禁。是她最抗拒、最恐惧的，变相牢笼。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无比坚定。她不再犹豫，抬步径直走进了私塾。

屋内陈设简陋，木桌长凳陈旧，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冲淡了边关常年不散的风沙浊气。负责登记招募的是一位温和的老先生，见她身姿清雅、眉眼沉静，不似边境粗鄙女子，心中先有了几分好感，温和开口：“姑娘是来应聘教书先生的？”夏夜轻轻颔首，声线清淡安稳：“是。”老先生拿起笔墨登记簿，低头准备记录，随口一问：“我先为你登记在册，姑娘姓甚名谁？”

简单一句话，却瞬间让夏夜浑身僵住。心口骤然一空，万千思绪轰然翻涌，她整个人怔怔立在原地，一时间失语。我叫什么？这一瞬间，她竟答不上来。那个镌刻入骨、伴随她长大的名字——夏夜。早已是死人。朝野卷宗、世人记忆、所有官方记载，夏家嫡妹夏夜，早已病逝早亡，尸骨无存。她是隐匿于世的孤魂，是不敢暴露的禁忌，是长公主虎视眈眈的把柄，是足以倾覆夏以昼所有功名、所有安稳的祸端。她不能叫夏夜。那个名字，绑定了她的年少、她的兄长、她的禁忌、她满身的爱恨与伤痕。那是她与夏以昼所有纠缠的开端，是她不敢触碰、不敢昭示的过往。她也曾化名温馨、温良，漂泊隐匿，可那些名字，都带着依附旁人、随波逐流的怯懦，从来不属于真正的她。漫长的沉默里，她第一次茫然地叩问自己：剥离夏家嫡妹的身份，剥离“哥哥的阿夜”这个称谓，剥离所有依附于夏以昼的爱恨、羁绊、隐忍与委屈——她到底是谁？她不再是谁的妹妹，不再是谁的执念，不再是谁需要拼命保全的清白，不再是谁爱恨纠葛的囚徒。在这荒远的西戎边关，在无人知晓过往的风沙小镇，她可以是一个全新的人。一个只为自己而活的人。心头百转千回，过往、爱恨、枷锁、执念一一掠过，最终尽数沉淀。她抬起眼，眼底褪去了往日的偏执、委屈与寒凉，多了几分平和的新生。

她想起南国那段短暂安稳的时光，想起秦彻予她的片刻庇护，无关情爱，无关于纠葛，只是一段干净的过往；又念及心底残存的温柔，盼余生温良安然，岁岁平和。良久，她轻声开口，字句平缓，却带着与过去割裂的决绝：

“我姓秦，名小温。”

秦小温。平凡、朴素、无依无靠、无牵无挂。没有夏姓的枷锁，没有过往的伤痕，没有禁忌的纠缠。登记的老先生落笔写下名字，笑着点头：

“好。明日便可来私塾试讲开课。”

夏夜道谢，转身走出私塾。

门外风沙依旧，落日垂落在苍茫戈壁，天地辽阔，风过荒原，吹走了缠绕她数年的沉重桎梏。走出这间私塾的那一刻，夏夜心底无比清晰。从今日起。夏夜已死。世间唯有秦小温。她不再日日困于庭院，不再执着于夏以昼的爱与不爱、守与不退。不再为他的克制煎熬，不再为无望的情爱内耗，不再让自己的情绪，被他的一举一动牵绊拉扯。她要在这里，教书度日，看孩童成长，看风沙起落，过属于自己的、崭新的、平淡的日子。爱恨暂且封尘，执念尽数放下。日子总要往前过，她终于，开始为自己而活。

而那遥遥军营之中，尚且不知一切的夏以昼，依旧在反复的靠近与退缩里煎熬。他不知道，他守了一生的纯白阿夜，正在慢慢褪去所有属于他的印记，彻底走向独属于自己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