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向前延伸数里,便是京都外围的连绵密林。古木参天,枝叶交错,浓密的树荫遮去大半日光,将外界的车马人声隔在林间之外。行至此处,连日赶路的众人早已疲惫不堪,夏以昼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休整,将士们纷纷松了筋骨,就地靠着树干、山石歇脚,言谈笑语散落在林间,距离密林深处尚有一段距离。
眼看着前方巍峨的京都轮廓已在天际若隐若现,连日来偷来的欢愉终究要走到尽头,夏夜心底又闷又怅然。她抬眼望向林间那块突兀矗立的青黑色巨石,石面平整,被树荫层层笼罩,像是一处天然的隐秘角落。连日紧绷的心神需要片刻疏解,她索性借着孩童般的玩闹心性,侧头看向身侧神色沉静的夏以昼,眉眼弯起一抹轻快的笑意。
“哥哥,那处大石看着有趣,我想去那边走走看看。”
她语气活泼,刻意摆出无心嬉戏的模样,落在周遭将士眼中,不过是少女赶路乏味,想寻处景致散心。夏以昼眸光微动,哪会看不出她眼底藏着的小心思。他知晓这是入京前最后一处能彻底避开众人视线的地方,前路踏入京都,便是万丈牢笼,再无这般独处的机会。他面上不露分毫异样,只皱了皱眉,做出全然出于兄长关切的模样,沉声叮嘱:
“林间草木丛生,偏僻得很,我陪你过去看看,免得你走迷了路。”
说罢,他转头对着随行的亲兵抬手示意,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们都在此地休整即可,不必跟随。这片林子外围并无凶险,我陪着她,片刻便回。”
将士们素来敬重这位将军,闻言齐齐应声,安心留在原地歇息。两人一前一后,慢悠悠朝着密林深处的巨石走去。起初还刻意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脚步落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随着林木愈发浓密,身后将士的说笑声渐渐变得微弱,最后彻底被层层树影隔绝,听不见半分动静。天地间,只剩下风吹枝叶的轻响,以及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最后一道外界的屏障彻底消失,紧绷了一路的规矩与伪装,轰然卸下。走到巨大的青石旁,树荫如巨大的伞盖,将两人严严实实地笼罩起来,从官道的方向望来,只能看见浓密的树影,根本窥不见石下分毫光景。四下无人,寂静得只剩下心跳。连日来驿站深夜的温存、马车内克制的亲近,还有步步逼近京都的焦虑与不舍,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夏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夏以昼,方才故作玩闹的轻快神色褪去,眼底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眷恋。连日的相处让两人早已心意相融,知晓这是狂欢落幕前最后的独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夏以昼缓步走到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圈在青石与自己之间,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气息瞬间交织缠绕。他不再维持人前的疏离冷硬,深邃的眼眸牢牢锁着她的脸庞,里面是压抑了许久的深情、贪恋,还有明知前路艰难的无奈。没有多余的话语,他微微俯身,再次吻上她的唇。
林间风声簌簌,仿佛也在为这对身不由己的人低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退开,额头依旧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眸色暗沉如水。看着她散乱的发丝、微微敞开的衣襟,还有脸颊上未褪的绯红,夏以昼心头一阵滚烫,方才翻涌的情愫险些再次失控。他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与她对视。那双盛满温柔与眷恋的眼眸,是他此刻最难抵挡的软肋,只要多看一眼,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躁动便会再次卷土重来。他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抬手开始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凌乱的衣衫。指尖触碰到她衣襟的刹那,指尖微微发颤。他动作很慢,一点点将松垮的衣襟拢好,抚平褶皱,将滑落的袖口仔细挽起,又抬手轻轻梳理她散乱在颊边、颈间的长发。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入微,像是在呵护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周遭静得可怕,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还有指尖触碰衣料的细微声响。他始终垂着眼,视线落在她的衣襟、肩头、发梢,偏偏不敢抬眼对上她的目光。他怕看见她眼底的依恋,怕自己彻底失守,怕在这最后一段自由的时光里,做出无法挽回的事,给即将踏入京都的两人,埋下灭顶的祸根。京都之内,耳目遍地,礼教如刀。今日一时的失控,来日便会化作刺穿两人的利刃。他是镇守边关的大将,一身荣辱不足惜,可他拼尽一切,都要护她周全。夏夜静静站着,感受着他指尖微凉的触碰,看着他刻意闪躲的眉眼,心底又软又涩。她读懂了他的挣扎,读懂了他的克制,也读懂了这份爱里沉甸甸的责任与惶恐。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望着他低垂的侧脸,眼底盛满了温柔与体谅。片刻后,衣衫尽数整理妥当,发丝也被梳理得整整齐齐,又恢复了人前端庄温顺的模样。夏以昼收回手,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一段安全的距离,这才敢缓缓抬起眼。只是目光依旧闪躲,不敢长久停留,周身的气息也一点点重新凝起,渐渐找回了那个沉稳肃穆的边关大将的气场。
“都收拾好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
“该回去了。再耽搁下去,将士们难免心生疑虑。”
夏夜轻轻点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不舍,却也多了几分坦然。她知道,游戏结束了。密林深处的温存,官道驿站的私语,马车内的缱绻,所有入京前偷来的美好时光,到此彻底画上句号。两人并肩转身,朝着林间外的官道走去。这一次,他们主动拉开了兄妹之间该有的距离,步履沉稳,神色端正,仿佛方才青石旁的缠绵与沉沦,都只是林间一场虚幻的梦。走出浓密的树荫,重回将士们的视线范围之内。
喧闹的人声再次入耳,日光重新落在身上,那层伪装的规矩与体面,完完整整地覆在了两人身上。前方,京都的城楼轮廓愈发清晰,巍峨的城墙如同一座巨大的囚笼,静静矗立在天地之间。归京之路,已然走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