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密林的刹那,阳光骤然铺满身躯,林外将士的说笑声清晰入耳。
夏以昼周身的气场瞬间冷沉下来,方才在青石旁翻涌的温情与沉沦,被他严严实实地锁进眼底深处,面上只剩朝堂大将的肃穆端严。他刻意放慢脚步,与身后的夏夜拉开两尺有余的距离,这是京畿礼教里,兄妹之间最合规矩的分寸,不远不近,泾渭分明。
夏夜亦敛去眼底所有缱绻迷离,垂落眼帘,步履温婉娴静,一举一动皆是世家女子该有的端庄。散乱的发丝被梳理得一丝不苟,衣衫平整无痕,任谁也瞧不出片刻之前,密林深处曾有过怎样蚀骨的温存。
一行人重新整队,车马再度启程。
前方,京都巍峨的城墙如巨兽横亘天地,青灰色砖石绵延万里,飞檐斗拱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城门下人流往来,官差值守,车马如织,处处皆是森严秩序。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西戎的风沙、归途的野趣、密林里最后的狂欢,彻底被隔绝在外。
这里是权力中心,是礼教圣地,是无数双眼睛交织而成的天罗地网。
入城之后,按照规制,夏以昼先带着众人前往皇城复命。宫道两旁禁军林立,文武官员往来穿梭,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这位久戍边疆的镇将身上,顺带也留意着随行的夏夜。窃窃私语的声响隐约飘来,有谈论战功的,也有旧事重提,隐晦揣测着当年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
每一道视线,都像细密的针,扎在两人心头。
朝堂之上,君臣奏对,言及边防军务、民生百态,夏以昼应答从容,言辞铿锵,全然是一心为国的栋梁之臣。立于殿外廊下的夏夜垂首静立,始终一言不发,与他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从头到尾没有抬头对视过一次。
人前,他们是恪守礼法的兄妹,生疏、得体、毫无交集。
待到公事完毕,出宫回府,昔日的旧宅早已被打理得焕然一新。深宅大院,庭院深深,亭台楼阁错落,院墙高耸,看似安稳静谧,却比边关密林更像一座牢笼。
府中仆役成群,耳目众多,主仆尊卑分明,一言一行皆有人看、有人传。
白日里,府中上下各司其职。夏以昼或是接待登门拜访的同僚故交,或是闭门查看京中文书,整日居于前院书房。夏夜则待在后院楼阁,或是临帖看书,或是打理院中的花木,两人分居于府邸南北两院,隔着数重回廊、几处庭院,白日里连碰面都刻意避开。
偶尔府中设宴、家人同席,两人亦是循礼相待。他举杯致意,她躬身回礼,对话寥寥数语,皆是客套家常,语气平淡疏离,听不出半分亲昵。同桌而坐,中间隔着空位与器物,手肘从不相触,目光短暂相接也会立刻移开,仿佛只是相识多年的寻常亲人。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平静表象之下,是翻涌不息的暗潮。
白日越是刻意疏远,夜里的思念与贪恋就越是浓烈。
入夜,整座府邸陷入沉寂,仆役尽数退至外院值守,唯有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沿着回廊缓缓走动,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又远去。
南北两院遥遥相对,门窗紧闭,灯火次第熄灭。
回到独居的阁楼,夏夜卸去一身拘束,倚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隔着重重屋宇,她能隐约望见前院书房那一点迟迟未灭的灯火。她知道,那个人也和她一样,被白日的礼法、距离、旁人的目光层层束缚,心底的情愫无处安放。
密林里指尖的温度、唇齿间的缠绵、青石旁压抑的喘息,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那是他们在自由落幕前,偷来的最后一点甜,如今成了漫漫长夜里唯一的慰藉,也成了最熬人的念想。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肩头,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掌心游走时的温热,肌肤之下,细微的颤栗依旧未曾散去。明明相隔不过数十丈,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想见不敢见,想近不能近。
而前院书房之内,夏以昼推开案上堆积的卷宗,指尖抵着眉心,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挣扎。
白日里强装的冷硬与疏离,耗尽了他大半心力。只要一闭上眼,林间树荫下的身影、泛红的眉眼、柔软的依偎便会浮现,方才拼命压制下去的悸动,又开始在血脉里悄然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