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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沉落,场景骤然切换至幽深阴冷的暗室地牢。地底终年不见天光,潮湿刺骨的寒意顺着石缝蔓延开来,浸透四肢百骸。偌大的牢房昏暗死寂,仅通道两侧寥寥燃着几盏残烛,摇曳的昏黄火光勉强破开浓重的黑暗,将冰冷的石壁映得斑驳可怖。层层重兵把守在外,脚步声沉重规整,将这座地牢围得水泄不通,密不透风。
夏夜孤身蜷缩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一身素衣早已沾染了尘土湿气,冷意顺着肌肤钻入骨髓,冻得她浑身发颤。沉寂之中,一道挺拔精壮的身影大步踏破夜色,走入牢房。夏夜抬眸望去,瞳孔微微一缩,心底瞬间了然来人身份。是韩棠。数年前在南国边境,此人身为北境密探,潜伏窥探情报,最终被秦彻生擒。彼时军中审讯无门,软硬皆施都撬不开他的嘴,是她心生考量,未曾对韩棠用半分体刑,反倒在他眼前接连审讯、处置了一批又一批同党,以心理摧垮的方式逼其松动。她本以为此人早已葬身乱世刑狱,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活了下来,还出现在了这座囚禁自己的暗牢之中。
刹那间,所有零碎的线索在她脑海中串联成型,清晰得不容置疑。凌霜是秦彻忠心耿耿的属下,始终不肯吐露幕后主使;而韩棠是秦彻昔日的仇敌,如今却能正大光明审讯她、拿捏她的境遇。能让敌对二人同时为其所用,能布下这般周密囚局,答案已然昭然若揭——这场囚禁,从头到尾都是秦彻与长公主联手的手笔。
夏夜心底一片清明,却无半分慌乱,只剩沉沉的冷冽与笃定。她知晓自己如今深陷绝境,孤立无援,但她不能慌,更不能垮。夏以昼此刻必定四处寻她,心急如焚,她多撑一时,多拖一刻,便能为他多争取一分追查真相、赶来救她的时间。无论对方如何折磨、如何施压,她都必须稳住心神,步步为营,绝不落入对方的圈套。
“好久不见,翁主殿下。”
韩棠止步在她身前,嗓音凛冽刺骨,裹挟着沉沉的恨意。他俯身,一把攥住夏夜的衣襟,力道凌厉,将她猛地拽起,眼底是积压数年的怨毒与戾气:
“翁主还记得吗?当年你是如何步步摧垮我心智,让我日日活在煎熬之中的!”
门外守卫见状连忙开口劝阻:
“韩大人,不可动手!上头有令,严禁伤及翁主身体!”
“我自然知晓!”
韩棠怒声回斥,力道稍稍收敛,却依旧死死盯着夏夜。他松开手,将一张薄薄的供纸狠狠甩在夏夜面前的地面上,纸张落在冰冷的石地,发出细微的声响。
“翁主殿下,你好好看清楚。”
韩棠语气冰冷,带着极致的胁迫,
“我劝你乖乖签字认罪,省得受无尽苦楚。我不伤你的肉身,却能完完整整,将你当年施加于我身上的折磨,尽数对你如法炮制!”
夏夜垂眸,借着微弱摇曳的烛光,看清了供纸上字字诛心的内容。纸上赫然捏造着惊天罪状:言明如今存活的夏夜是冒名顶替,真正的南国翁主早已身亡;指控夏以昼欺君罔上,蓄意伪造死局蒙蔽朝野,暗中在西戎私自招兵买马,囤积兵力,意图谋反作乱,颠覆朝纲。看完罪状,夏夜非但无惧,反倒低低勾了勾唇角,眼底掠过一抹清冷的嘲弄。她抬眸直视着戾气滔天的韩棠,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笃定的轻嗤:
“就这点伎俩?你这供纸,写得还远远不够。”
寻常囚徒身陷牢狱,面对谋逆重罪,或是惊惧求饶,或是宁死不屈、傲骨死扛,从未有人如夏夜这般,竟嫌对方捏造的罪状太过浅薄。韩棠闻言一愣,随即怒意更盛,懒得与她多费口舌,转头沉声吩咐门外守卫:
“撤掉牢房所有床铺茅草,只留四壁石墙!日后每日仅供水三次,断绝所有吃食!撤走牢中马桶,夜间只点亮过道烛火,不许牢房有半分光亮!”
字字狠绝,招招都是诛心的精神折磨,不损皮肉,却要摧垮人的意志。
夏夜心底默然轻叹,果然是睚眦必报的狠人。比起皮肉之痛,这种无休止的饥饿、寒冷、失眠与屈辱,才是最磨人的酷刑。他很清楚,□□的伤痛能咬牙熬过,可精神的极致磋磨,足以逼得任何人崩溃认罪。但她不能认输,为了夏以昼,为了查清所有阴谋,她必须撑下去。
韩棠深深看了她一眼,冷声道:
“我明日再来,届时希望你能乖乖认罪,别再自讨苦吃。”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出暗牢,临走前又特意叮嘱值守侍卫,声音阴冷清晰:
“入夜之后,严密看守。每逢人犯昏昏欲睡之际,即刻制造声响惊扰,不许她合眼半分,彻夜不得让她安睡。”
漫漫长夜,就此开启无尽煎熬。暗牢之中,寒意无孔不入。夏夜无衣御寒、无榻安歇,光秃秃的石地冰凉刺骨。整日滴水少食、颗粒未进,空腹的饥饿感阵阵翻涌,绞痛着五脏六腑;喉间干涩灼痛,每每只敢借着三次供水的机会,微微润湿唇瓣,不敢多饮一口,唯恐陷入难堪境地。更难熬的是无尽的疲惫与屈辱。
整夜之间,门外声响不断,时而脚步声嘈杂,时而铁器碰撞刺耳,刚泛起的睡意便被瞬间碾碎,反反复复,不得安宁。困倦如潮水般层层裹挟而来,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脑袋阵阵昏沉眩晕,几乎要脱力晕厥。最让她难堪的是全无半分体面。马桶被尽数撤走,牢房外皆是陌生男子值守,她身为闺阁女子,素来矜贵自持,实在无法当着一众守卫的面,纾解生理窘迫,只能硬生生强忍。饥饿、干渴、严寒、极致的困倦、难以言说的羞耻,无数苦楚层层叠加,将她牢牢困住,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疲惫与痛苦。
她静静靠在冰冷石壁上,身心俱疲,煎熬之际,竟被自己的心态逗得低低失笑。绝境至此,她唯一的慰藉,竟是腹中无食,免去了一层难堪窘迫。天光一点点穿透地底的暗沉,微弱的亮意堪堪铺满通道。夏夜靠着石壁微微喘息,心底满是无奈与酸涩:世人皆言人会饿死,可她如今这般,险些要被尿意活活憋死,当真是千古未有之憋屈。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借着清晨昏暗的光影,趁着守卫懈怠松懈的瞬间,忍着满身寒凉与羞耻,悄悄纾解,保全最后一丝体面。此时的她,狼狈到了极致。饥寒交迫、身心俱疲,双目酸涩胀痛,浑身冰冷僵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地底潮湿的寒气,可心底的弦依旧紧紧绷着,未曾有半分松懈。她清楚,自己多撑一日,夏以昼便能多一日搜寻线索、赶来救她的机会,她绝不能垮。
而暗牢之外,京都之内亦是暗流汹涌。夏以昼遍寻全城,杳无音讯,心底焦灼惶恐几乎将他吞噬。他已然查清所有蛛丝马迹,知晓夏夜失踪绝非意外,大概率是秦彻所为,更有可能是长公主暗中出手、刻意掳走。他不动声色压下满心暴戾与恐慌,暗中遣出所有人手,死死盯住长公主府邸的一举一动,静待破绽,伺机而动。
暗牢之内,新的压迫再度降临。天色大亮之时,韩棠再度踏入牢房,神色比昨日更为阴鸷凌厉。他抬手,将一张重新修改的供纸狠狠掷在夏夜身前地面。纸张摊开,上面新增的罪状,字字肮脏、句句诛心,远比昨日更为恶毒决绝。除了保留夏以昼欺君罔上、伪造死局、私蓄兵力、蓄意谋反的重罪,竟还凭空捏造了骇人听闻的禁忌罪名——兄妹悖伦,私相授受,罔顾礼法,秽乱宗亲。刻意将他与她之间隐忍克制、小心翼翼的隐秘情愫,扭曲成世人不齿的污秽罪孽。
“翁主殿下。”
韩棠居高临下睨着狼狈不堪的夏夜,语气带着刻意的蛊惑与逼迫,眼底藏着激怒她的算计,
“一夜苦楚,滋味应当尝够了吧?若不想再受彻夜煎熬,便即刻签字画押,认罪伏法。”
他故意加重罪状、捏造污名,便是算准了夏夜心性坚韧、傲骨凛然,绝不容许自己与夏以昼的情意被如此践踏污蔑,只想逼她失控、逼她崩溃,彻底摧垮她的心神防线。
夏夜垂眸看着纸上刺目的字迹,心底怒火翻涌,酸涩与愤怒交织缠绕。她清晰洞悉了韩棠的算计,也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彻夜未眠、饥寒交迫、身心俱疲,意志力早已濒临极限,这般无休止的精神折磨,她撑不了太久。她必须拖延时间,必须将暗牢的处境、长公主的阴谋传递出去。
夏夜迅速冷静下来,飞快权衡利弊。守卫昨日的劝阻言犹在耳,她可以百分百确定,幕后真正的掌权者严令禁止伤她肉身,这是她如今唯一的护身符,也是唯一的突破口。韩棠只能用酷刑般的精神折磨逼供,绝不敢伤她分毫。既然硬碰硬只会白白消耗心力,不如顺势而为,故意失控闹事,借着自残示弱的方式,逼迫对方更换审讯之人。只要换人审讯,就有机会泄露消息,让外界知晓她的处境,让夏以昼捕捉到线索。哪怕代价是受伤、是流血、是当众狼狈,她也全然不惧。眼下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算计,只为拖延到夏以昼赶来的那一刻。心念既定,夏夜骤然抬眸,眼底燃起滔天怒意,装作被罪状激怒、彻底失控的模样,厉声娇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