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颔首应下秦彻的条件,看似步步退让、成全妥协,眼底的算计却半分未减。她深知不可此刻与秦彻彻底撕破合作盟约,可筹谋数年的诛除大计,绝不能因一个男人的私心半途而废。稳住秦彻、安抚其怒意只是权宜之计,夏以昼这枚心头大患,必须借着此次机会彻底拔除。静默须臾,长公主再度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强硬,守住了自己最后的棋局底线:
“我可以依你,往后无人再敢伤夏夜分毫,审讯折磨尽数停止,保全她的肉身与体面。但秦彻,合作的根本规矩,不能废。”
她抬眸直视秦彻冰冷的眼眸,字字清晰:
“夏夜必须招认罪状。夏以昼私蓄兵力、暗藏反心、欺君罔上的罪名,要由她亲口证实、签字画押。”
秦彻眸底寒意骤深,周身气压再度沉落。他瞬间洞悉了长公主的全部心思。她看似各退一步,实则步步紧逼,从未放弃利用夏夜刀刃诛除夏以昼。让夏夜亲手指认兄长谋反,远比严刑拷打更恶毒千倍。这是在逼着夏夜亲手斩断与夏以昼所有的羁绊,逼着她背负悖逆兄长的骂名、受尽世人诟病,更是要彻底碾碎她心底最后的执念与温柔。他心底戾气翻涌,极度抗拒。他要的是夏夜回头臣服、乖乖留在身边,不是要她沦为构陷至亲的利刃,不是要她背负千古骂名、终生活在愧疚痛苦之中。可他偏偏无法拒绝。一旦他强硬否决,今日所有的隐忍克制尽数作废,合作当场破裂,长公主定会狗急跳墙,直接对外公布捏造的□□、谋逆罪状,先一步定死两人罪名。届时他纵使有通天本事,也难以洗刷污名、护住夏夜周全。
两难之间,秦彻心底只剩沉沉的郁色与偏执的隐忍。良久,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嗓音冷沉沙哑,带着极致的克制:
“可以让她招认。但我要过程全权把控,不许你再用阴私手段逼她、辱她。罪状如何落笔、如何呈报,都由我定。”
他可以默许棋局推进,却必须亲手守住夏夜最后的尊严,掌控所有结局走向。长公主满意颔首,笑意浅浅落于眉眼:
“甚好。你我各司其职,各取所求。”
殿内紧绷的对峙终于暂时落幕,可朝野暗流、各方棋局,依旧汹涌不休。
与此同时,宫外千里追查、彻夜不眠的夏以昼,终于在层层迷雾中,寻到了一丝破开困局的微光。这些时日,夏以昼全程心神紧绷、废寝忘食,一颗心全系在失踪的夏夜身上,焦灼与惶恐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他遣尽所有暗卫眼线,死死盯紧长公主府邸的一举一动,排查所有出入人员,却始终找不到半分夏夜被囚的蛛丝马迹,如同大海捞针,前路一片漆黑。
夏以昼心底满是极致的慌乱与自责。是他太过自负,是他防备不周,才让夏夜身陷险境、落入敌人圈套。他不敢想暗无天日的囚牢里,妹妹正在承受怎样的折磨,不敢想那些阴狠小人会如何磋磨她、折辱她。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对他而言都是凌迟般的煎熬。他日夜不休排查线索,唯恐晚一步,便是天人永隔,便是终生悔恨。就在他濒临焦躁崩溃之际,暗卫传来密报,锁定了一个关键人物——韩棠。暗卫探查回报,此人常年隐匿长公主府,是长公主暗中倚重的亲信,更是前些年潜伏南国、刺探边境军情的北境探子。当年南国边境所有异动、朝野排布,此人尽数窥探知晓,绝非长公主寻常幕僚。更关键的是,韩棠近日频繁隐秘出入长公主府,行踪诡秘,从不与人对接,全程独来独往,极为反常。
夏以昼当即下令,所有暗卫全力紧盯韩棠一举一动,寸步不离,细查其所有行踪轨迹。功夫不负有心人,一日午后,暗卫于韩棠落脚的偏僻别院,捕捉到了至关重要的线索——其靴底夹缝深处,牢牢粘着一抹极为特殊的暗红色泥土。暗卫火速传回土质样本,经专人核验比对,终于确认:此种细腻温润、色如丹砂的红泥,整座京都方圆百里,唯独西郊断魂山坳一处独有。该处山坳偏僻隐秘、人迹罕至,四周环山掩林,常年无人涉足,极为适合建造隐秘囚牢、暗藏密道。
线索落地,夏以昼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一颤,眼底燃起久违的光亮。他一刻未曾耽搁,亲自带队,连夜策马奔赴西郊断魂山坳。苍茫山林,草木丛生,荒无人烟。山坳四周山石林立、藤蔓缠绕,层层草木遮掩,视线极为受限。夏以昼带着一众精锐暗卫,分散开来,一寸一寸地毯式搜寻山石缝隙、草木深处、土地断层。众人屏息凝神,细细探查,不敢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痕迹。可整整搜寻半日,翻遍整片山坳,除却遍地荒草乱石,一无所获。这里地势空旷隐蔽,却无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无牢房印记,无通道缺口,更无半点人居气息。焦灼再度席卷夏以昼周身。
希望燃起又骤然落空,心底的恐慌愈发浓烈。他清楚,长公主筹谋多年,暗藏的囚牢密道必定极为隐蔽,绝非轻易可寻。可一想到夏夜或许就在这片山林之下、暗牢之中受苦受难,挨饿受冻、受尽折辱,他便心如刀绞。他恨不得劈开这满山乱石、掘遍整片山林,立刻将妹妹护在怀中。可他不能急躁,一旦大肆破坏、动静过大,必会惊动看守之人,甚至逼得敌人狗急跳墙,伤害夏夜。万般无奈之下,夏以昼只能强行压下翻涌的焦躁,下令所有人手全数隐匿山林暗处,屏息潜伏、悄然守候。他选择以静制动,隐于暗处,苦等破绽。
夜色缓缓笼罩整片山林,夜幕沉沉,星月隐没,山林风声簌簌,寒意彻骨。夏以昼立于最高的山石之上,身姿挺拔却满身疲惫,双眸死死锁定整片寂静的山坳,一夜未合,不曾有半分松懈。心底的牵挂与担忧从未停歇,分分秒秒都在煎熬。他无数次在心底默念:
阿夜,再等等,兄长一定找到你,一定护你平安。
夜色渐深,子时过半,整片山林寂静无声,连风声都渐渐停歇。就在众人近乎屏息麻木之际,山坳西侧一处最为平整、毫无破绽的巨型石壁前,忽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机关转动之声。声响极轻,混杂在夜露滴落的细碎动静之中,常人根本无从察觉。可常年习武、心神极致紧绷的夏以昼,瞬间捕捉到了这缕异动。他眸光骤然锐利如鹰,周身所有疲惫尽数褪去,心脏骤然收紧,剧烈跳动起来。只见那面浑然天成、与山体融为一体的巨型石壁,缓缓向内凹陷、平移一寸,一道狭窄漆黑的密道入口,在沉沉夜色中,悄然显露。紧接着,两道黑衣人影躬身低头,手持夜行令牌,步履谨慎地从密道之中缓步走出,神色戒备,四处张望,似是换岗值守之人。
苦苦守候整夜,濒临绝望之际,密道的蛛丝马迹,终于现世。
夏以昼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狂喜与彻骨的冷戾。
终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