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船如何?"
"清了。"周二惜字如金,"尸体都绑了石头,沉了。"
沈清茗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这个处置干净利落——河道宽阔,水深流急,沉尸江底是最不留痕迹的法子。
"那几位船工呢?"
"吓得不轻。"魏焕成道,"黄爷压住了,说江上有水匪是常事,让他们别乱嚼舌根。"
沈清茗回过头来,又看向徐守川。
"你可有落脚的去处?"
徐守川摇了摇头:"在下孑然一身,走到哪里算哪里。"
"那你且先跟着我们。"沈清茗道,"你的伤没有十天半月养不好,若是半路被人截了,我这里的人就算是白忙了一场。"
徐守川怔怔地望着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推辞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声更深的叹息。
"六爷……在下这条命,不值当您冒这么大的险。"
"值不值当,我说了算。"沈清茗的语气淡得像一杯凉透了的茶,"你先好生养着。旁的,等伤好了再说。"
她没有再多说,起身走出了船舱。
甲板上的雨丝比方才小了一些,但江面上的风反而更大,吹得桅杆上的绳索呜呜作响。沈清茗扶住船舷,望着黑沉沉的前方。
身后的舱口传来脚步声——是蛮娘跟了出来。
"姑娘,"蛮娘站在她身侧,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那人的话,你信几成?"
沈清茗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江面上被雨点击碎的暗光,沉默了片刻。
"七成。"她道。
"剩下的三成呢?"
"他身上还有东西没说。"沈清茗道,"他提了漕帮欺压船户、提了何长庚追杀他、提了他兄弟被杀——但有一件事他始终没提。"
"什么事?"
"漕帮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追杀一个跟他们作对的江湖人。"沈清茗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身边的蛮娘能听见,"若只是替船户出头的寻常刺头,漕帮有的是法子整治,犯不着派杀手追出几百里地、从江宁一路跟到临安。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事。"
蛮娘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姑娘越来越像老太太了。"她道。
沈清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蛮娘却已经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那把择好的蒿草,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船身轻轻一震,转了向。
前方漆黑的河岸上,隐约出现了一抹淡得几乎看不真切的灯火。
柳湾渡快到了。
沈清茗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转身往船头走去。雨丝落在她肩头的大氅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迹。
她知道,从今夜起,这趟北上的行程,已经没那么简单了。
——柳湾渡的灯火越来越近。
岸边泊着几条废弃的旧渔船,在夜雨里歪歪斜斜地躺着。渡口不见人迹,只有一座破败的歇脚亭,檐角塌了一半,在风中吱呀作响。
船靠了岸,郎中在魏焕成和黄老大的搀扶下晃晃悠悠下了船,那人收了诊金,又留了几包退热药,叮嘱了几句话,便拎着药箱消失在渡口的雾气里。临别时郎中回头看了沈清茗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有开口。
沈清茗心里清楚:这郎中回去之后会不会走漏消息,全凭他个人的良心和分寸。但她没有选择——昨夜那种情况,不请大夫,徐守川未必撑得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