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漕帮。她自然是知道的——凡是走江南运河的人,没有不知道江宁漕帮的。那是整条江南运河上最大的帮派势力,上接淮盐,下连杭茶,沿江各府的码头、闸口、驿站,十之七八都在漕帮的掌控之下。官府虽设有漕运司,可那些官吏与漕帮盘根错节,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
"知道一些。"沈清茗道,"江宁漕帮——在江浙一带,算得上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手眼通天?"徐守川冷笑了一声,牵动伤口,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六爷说的是客气话。那漕帮何止是手眼通天——他们是把整条运河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沿江设卡,层层抽水,船户若想平安过境,就得乖乖交上平安钱。若不交——"他顿了顿,"江上每年沉那么几条船,淹死那么几个人,官府报个风浪失事,又有谁去查?"
沈清茗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三年前,江宁府下辖的乌衣渡口,有个姓周的老船户不肯交那过路钱。漕帮的人当夜便凿了他的船底,一家五口人,只活下来一个半大的娃娃。"徐守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恨意,"那案子报上去,江宁府的推官看了两眼,便批了个夜航失足,家属妥善抚恤八个字——连个仵作都没派。"
油灯上的火苗跳了跳。
阿佑攥着药包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所以你就跟他们作对?"沈清茗问。
"在下不才。"徐守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年轻时走了几年江湖,认识几个道上的朋友,看不惯这腌臜事,便站出来说过几句话。起初也只是帮着那些被欺负的船户递递状子、在码头上替他们撑撑场面。后来闹得大了,漕帮的人便盯上了在下。"
"他们先是派人来收买我——给我银子,给我码头上的差事。我没接。后来又托人来传话,说只要我肯闭嘴,往后江宁至临安这条线上,任我挑一处码头吃抽头。"
"你还是没接。"
"接了,那还是人么。"徐守川咳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苍凉的弧度,"在下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可也知道什么银子该拿,什么银子烫手。那些船户一天到晚在河上讨生活,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到头挣的不过是一家人的口粮。漕帮一张嘴便要抽走三成——三成啊六爷。那叫过路钱么?那是在喝人家的血。"
沈清茗没有立刻接话。
船舱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蛮娘端着一只粗陶碗走了进来,碗里盛着刚熬好的姜汤,热气腾腾的。她把碗放在徐守川面前,也没说话,又退回了舱门口。
徐守川看了那碗姜汤一眼,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端起碗来,也不嫌烫,咕咚咕咚几口便喝尽了。热汤入腹,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血色。
"后来呢?"沈清茗问。
"后来——漕帮便不再收买在下了。"徐守川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角,"他们开始在沿江各码头封杀我。只要是我停靠过的渡口,船户便会遭人刁难;只要是我替人说过的公道话,那人第二天便会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一顿。漕帮大当家——外号镇江龙的何长庚放话出来,说要让我在江宁地面上混不下去。"
"何长庚。"
沈清茗在心里默念了一回这个名字。
"在下原也不怕他。"徐守川继续道,"我孤家寡人一个,他能奈我何?可后来——他动了真格。去年秋天,我有个拜把子的兄弟,在江宁城外的一条巷子里被人捅了十七刀。官府查了三个月,最后说是一桩普通的劫财仇杀,不了了之。"
他的声音到这里忽然哽了一下。
"我那兄弟,家里还有一房媳妇和两个不满五岁的娃。"
船舱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在下知道,那是做给我看的。"徐守川的音量降到了最低,像是自言自语,"何长庚是在告诉我——你再不老实,下一个就是你身边的人。你的朋友,你的亲戚,你认识的所有人——一个都跑不掉。"
"所以你便隐姓埋名,混在船工里避祸。"沈清茗接过了话头。
"是。"徐守川点了点头,"在下不敢再在江宁待下去,便一路沿河南下,每到一个码头便换一条船,给人做短工,混一口饭吃。秋末茶季过了,运茶的活儿少了,船工们大多靠零活度日。前些日子听说有人要雇船送客北上,工钱给得厚——在下便接下了这趟差事。"
"原以为只是送一程客人,到了地头便各走各路。"他苦笑了一声,"不曾想,漕帮的眼线竟已跟着我到了临安。"
沈清茗靠在舱壁上,慢慢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江宁漕帮。镇江龙何长庚。沿江关卡层层盘剥。一个不愿同流合污的江湖人,被逼得隐姓埋名、四处逃亡。
这些事,放在平时,和她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她是吴兴沈家的嫡女,管的是茶园、茶行和贡茶生意,跟漕运上的事从未有过交集。
可今夜过后,她的船上躺着一个被漕帮追杀的人。
那帮刺客虽已被尽数诛杀,但漕帮的眼线既已盯上这条船,就不可能只派这一波人来。天亮之前,下一波人或许已经在路上。
她已经卷进来了。
沈清茗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转头看向舱门口:"蛮娘,魏焕成呢?"
"在船尾跟黄爷说话,"蛮娘道。
"叫他过来。"
片刻之后,魏焕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舱门外。他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朝沈清茗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