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东花了整整四天时间才把这条线捋清楚。
事情的起点是他替夏天审阅那份学术合作协议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合同里提到的“算法优化方案”和她在去年发的一篇预印本论文内容高度重合。当时他只是觉得不对劲,在文件旁边打了个问号,没有急着下结论。但这个问号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他放不下。
第一天他查的是时间线。
夏天的预印本论文提交到arXiv的时间是去年三月十五号,而公司的专利申请提交时间是去年四月十四号,中间刚好隔了三十天。这个时间间隔本身不算异常——学术论文公开后,任何人都可以阅读并在此基础上申请专利,只要做了改进性的包装,法律上很难认定为侵权。
但问题出在第二天他查到的东西上。
公司的专利申请文件里引用了一组实验数据,数据的参数配置和夏天预印本论文附录C中的数据完全一致,连小数点后第四位都一模一样。这意味着公司的人不只是看了她的论文,而且是逐字逐句地研究过附录里的每一组数据。
更关键的是第三天。
他通过校友关系网追查了预印本的获取路径,发现了一条隐蔽的链路:公司里有一个中层管理者的名字他认识,是他法学院时期的师兄陆远提过的——那个人在学校的学术共享平台上有一个内部账号。学术共享平台是面向校内师生的内部系统,不对外公开,预印本在正式发表前会上传到这个平台供课题组内部交流。
也就是说,公司拿到的通过内部渠道提前获取的、未经正式发表的预印本。
第四天,他把所有发现整理成了一份备忘录,日期、文件编号、人物关系、数据对比,每一项都附了截图和原始文件链接。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已经凌晨一点了。
他拿起手机给夏天发了一条消息:“有空吗?有件事需要当面跟你聊。”
夏天回得很慢,过了半小时才发来一个字:“嗯。”
谢东没有多等,第二天上午直接去了学校。他约她在图书馆旁边那个没什么人的小花园里见面。夏天坐在长椅上,穿着她标志性的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手里捧着一杯凉透了的豆浆。
“说吧。”她先开了口,连招呼都省了。
谢东在她旁边坐下,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过去。夏天接过来,低头翻看,速度很快,十几页的备忘录不到五分钟就翻完了。翻完之后她没有说话,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平放在文件表面。
“你的意思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他们拿了我没发表的预印本,三十天后就包装成了自己的专利申请。”
“对。”谢东说,“如果预印本是通过正常渠道——也就是arXiv上公开的那版——拿到的,那在法律上基本无法追诉。但他们拿的是学术共享平台的内部版本,那个版本比arXiv早提交了十二天,包含了完整的实验数据附录。而arXiv上的版本是删减过的,没有附录C。”
“所以他们拿的是内部版本。”
“对。如果中间经手的人是以校友身份从平台直接下载的,那就是违反了平台的使用协议。但更可能的情况是,有人充当了中间人,把文件从内部系统导出来转给了公司。如果是这样,那公司拿到的就是机密文件。”
夏天没说话,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个旧的墨水痕迹,大概是写字时蹭到的。她搓了搓那个墨迹,搓不掉。
“好。”
只有一个字。
谢东看着她,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要补充的意思。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谢东注意到她的肩膀绷得比平时紧了一些,下颌线条也收紧了。他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越是不说话的时候,内心越是翻涌。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这件事。”他说。
夏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我知道。”她说,“所以才找你。”
谢东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去等我的消息,证据链我来整理。在那之前,别跟任何人提这件事,包括小雨。”
“我又不是话多的人。”
谢东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远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两只手叠放在那份文件上面。阳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在她身上打了一层碎金色的光斑。她看上去很安静,像一尊嵌在光线里的雕塑。
但他知道那份安静底下压着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他以为会是“路上小心”之类的客套话,打开一看,只有一个字——
“好。”
和刚才口头说的那个“好”是同一个字,但他盯着看了很久,觉得这个“好”字比之前她说的任何一次都要重。
实验记录本上的字迹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晰每一行数据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份被反复检查过的答卷。她合上记录本的时候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秒钟然后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