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夏天接到院办的通知:钱副院长找她谈话。
她到的时候,钱副院长正在办公室里泡茶。茶叶是龙井,玻璃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叶片一片一片竖着沉下去,像缓慢坠落的绿色羽毛。
“小夏来了,坐。”钱副院长指了指沙发。
夏天坐下来,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穿了件黑色卫衣,袖口处露出一截手表的表带——那是她用第一个月博士后津贴买的卡西欧,已经磨得看不清表盘边缘的刻度了。
钱副院长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笑得很和气。
“你最近几篇文章影响很大啊。学校上下都在讨论,我们院出了个Z。Xia,大家都很高兴。”
“谢谢钱老师。”
“不过呢——”他拖长了语调,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你最近太出彩了。学校需要时间处理你的热度。你也知道,学术圈的事情,不能只看一个人的成绩,还要看整体氛围。”
夏天的手指动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弯了一下,然后又伸直了。
“钱老师的意思是?”
“你的实验室经费,这一期的审批可能要延一延。”钱副院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院里在做整体调整。你那个石墨烯项目的第二批拨款,可能要缓几个月。”
几个月。
夏天没有立刻说话。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试剂耗材还够用五周,离心机的维护费下个月到期,陈小雨的助研津贴还有两个月到期。几个月的延迟意味着中间会出现至少六周的空窗。
“钱老师,几个月的延迟会导致我们正在进行的第四阶段实验中断。数据链一旦断掉,前面九个月的工作全部作废。”
“我知道,我知道。”钱副院长摆了摆手,“科研嘛,有张有弛。你也别太拼了,年轻人。”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说:“小夏啊,你把Z。Xia的旗帜立得太高了。你想想,院里这么多老师,搞了一辈子研究,突然冒出来一个年轻人,Sature子刊发了个遍——别人怎么想?别人不好过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夏天,嘴角挂着笑。
夏天没有反驳。她坐在沙发上,背还是那么直,手还是放在膝盖上。但她的眼神变了——从那种惯常的木然和回避,变成了某种又凉又硬的东西。像冬天早晨铁栏杆上的那层霜。
钱副院长大概感觉到了这股变化,因为他也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当然,这不是说你的研究不重要。院里还是支持你的,只是流程上的事情需要时间。”
“我理解。”夏天站起来。
她在钱副院长办公室门口停了一秒,没有回头。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太阳已经爬得很高了,六月的阳光白花花地铺在水泥路上。她从行政楼到实验楼要走八百米,中间穿过一个没有树荫的广场。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广场中间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因为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跟做实验完全不同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身体的——她的身体可以连续工作四十个小时不睡觉,可以在凌晨三点盯着电镜屏幕看六个小时的原子排列图像。这种疲惫是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像是有一团湿棉花堵在了肺和胃之间。
她知道那种东西叫什么。
那是对规则的疲惫。
因为有人用一种温柔而体面的方式告诉她:你太优秀了,所以你要等一等。等别人追上来,等规则追上来,等那些一辈子没发过一篇顶刊的人心里舒服了,你才能继续。
她站在广场中央,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墨色。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然后继续走。
回到实验室的时候,陈小雨正在配溶液。她抬头看了夏天一眼:“师姐,脸色不太好。”
“没事。”夏天把卫衣帽子扣上,坐到电脑前,“帮我查一下离心机的维护费什么时候到期。”
“下个月十五号。”
“嗯。”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表头只有两列:日期和余额。然后她把当前的账户余额输了进去,在下面一行写了一个负数——那是几个月后预计的赤字。
数字是红色的。她在屏幕上盯着那个红色看了很久。
窗外有人打篮球,球拍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她关掉Excel,打开了正在写的论文草稿。
实验不能停。她想。但怎么不停,她还不知道。
钱副院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的四层窗户对着校园里的人工湖湖面上有几只鸭子在游来游去。夏天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听着他用各种委婉的措辞表达同一个意思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的鸭子觉得鸭子的生活比学术圈简单得多至少鸭子不需要处理经费审批流程也不需要在意其他鸭子是否觉得自己太出彩了。
实验记录本上的字迹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晰每一行数据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份被反复检查过的答卷。她合上记录本的时候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秒钟然后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