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寄出去之后,夏天在宿舍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是焦虑。她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什么也没做。窗外的阳光从纱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金色光带,随着时间推移,光带缓缓地从床脚移到了书桌腿旁边。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陈小雨下午有课,走了之前在桌上放了一盒牛奶和两个包子,用便利贴写了一句“师姐记得吃”。便利贴是粉色的,字迹圆圆的,感叹号画成了一个笑脸。
夏天没动那两个包子,但把牛奶喝了。
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我以前没那么硬,是不是就不用走到这一步?”
这个问题从下午两点开始在她脑子里转,像一台离心机,低速运转着,不激烈,但停不下来。她回想这些年——在组会上当面质疑师兄的数据来源,在学院会议室里拒绝在不合理的经费分配单上签字,在邮件里抄送所有人把问题摆到台面上。
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没有做错。数据造假就是造假,不合理就是不合理。但每一次“硬”的后果都是一样的:她被边缘化,被孤立,被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墙隔在了学术圈的正常运转之外。
导师不给她推荐信——“性格不太合适”。学院不给她评优——“群众基础薄弱”。合作方不点名要她——“沟通成本太高”。
她一直在告诉自己,这是他们的错,不是她的。但今天,材料寄出去之后,这个信念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如果她柔软一点呢?
如果她在师兄用她数据的时候笑一笑说“没事你用吧”,在经费分配不公的时候叹口气说“算了下次再说”,在邮件里不抄送所有人而是一对一地私下沟通——
她会不会就不用写那份举报材料了?
她会不会已经有了自己的实验室?
她会不会就不用穿着这件洗了一百遍的灰色卫衣,蜷缩在十平方米的宿舍里,吃着师妹给她买的包子?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说不清的酸楚。更像是一种迟到的悲伤——为那个曾经那么倔强的自己感到心疼。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打开了电脑上的另一个文档。
那是一个小说文件。她写了几个月了,断断续续的,主角是一个被困在时间循环里的科学家。每天醒来都是同一天——周三,阴天,早上八点十五分,实验室的灯管闪烁了两下才亮起来。科学家在这个循环里待了一千零二十四天,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改变实验变量、倒推物理公式、甚至尝试向平行宇宙发送信号。
全部失败了。
一千零二十四次醒来,一千零二十四次失败。
夏天写到第二十五章的时候卡了很久。她不知道该怎么让科学家走出来。她试过让科学家发现一个隐藏变量,试过让科学家找到一本前人留下的日记,试过让一个神秘的黑衣人出现在实验室门口给出提示。
都不对。都不对。
直到今天。
今天下午,坐在这间宿舍里,想着那个“如果我没那么硬”的问题的时候,她忽然知道了。
科学家走出时间循环的方法,不是因为找到了答案。
是因为有人给了她一句话。
夏天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第1025天,科学家醒来。灯管闪了两下。一切如常。她走进实验室,发现培养箱的门上贴了一张便条。便条上只有一行字——即使最黑暗的地方也有裂缝。她不知道是谁写的。但便条的纸是新的,墨水还没干透。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外面不是阴天。外面是晴天。天很高,云很白,阳光照在她脸上,暖得让她想哭。她推开实验室的门走了出去。”
写到这里的时候,夏天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把“暖得让她想哭”改成了“暖得她闭上了眼睛”。然后把“闭上了眼睛”改成了“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定在了“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在光里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