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给六家媒体的主编或副主编打了电话。
前三家的回复几乎一模一样:“陆总,这个事我们理解您的立场,但目前不具备报道条件。如果有新的证据可以提供,我们再沟通。”翻译一下就是:不接。
谢东从苏黎世发回来一封加密邮件,附带了一份瑞士联邦知识产权局的商标与技术备案比对报告。这份数据他三天前就准备好了,等的就是国内舆论发酵到合适的温度。他把邮件抄送给了陆远的法律团队和三家财经媒体的技术线记者,正文只有一句:“补充材料,供参考。”
第四家的主编接了电话,但聊了不到两分钟。“陆总,说实话,知产局的终局裁定书已经下来了,这个事情在事实层面没有操作空间。您如果觉得有冤屈,走司法途径是更合适的选择。”
第五家没接电话。第六家的号码直接变成了空号——大概是换了人。
陆远把手机扔在桌上,靠进椅子里。
锐驰科技的办公室在过去的两周里肉眼可见地空了下去。先是法务总监老周以“身体原因”提了离职,然后是技术副总裁刘明请了长假。公关总监赵薇薇还在,但她最近三天没有说过一句话——每天准时到公司,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财务总监何芳倒是正常上班,但何芳开始频繁地往律所跑,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她是在为投资人回购的事做清算准备。
六十多人的公司,现在还能正常打卡的有四十一个。其中至少有一半在偷偷刷招聘软件。
陆远没有阻止。他甚至没有过问。
他现在坐的地方是二十三楼的独立办公室。百叶帘半开着,外面的城市夜景铺展在眼前,万家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书架上摆着去年的“年度科技创新企业”奖杯,银色的奖杯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光。
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的复印件。
第一份是夏天的实验记录册,扫描页,共四十七页。每一页的右上角都有手写的日期,格式统一到“YYYY-MM-DD”,部分关键页面有周敬堂的签字确认。记录内容从最初的实验构想到参数调优再到最终方案,逻辑链条完整得像教科书。
第二份是GitHub仓库“signal-fusion-lab”的提交日志截图。最早的it日期比锐驰科技专利申请日早了十四个月,itmessage用的是规范的学术格式,每一次提交都附了测试报告链接。仓库的README文件里有一行:“本仓库为X大周敬堂课题组公开实验数据,遵循CC-BY-4。0协议。”
第几份是arXiv预印本的页面截图。论文标题、作者列表、上传时间戳、DOI号——所有信息清晰可查。上传日期比专利申请日早了整整十一个月零九天。
几份证据,几个独立的来源,指向同一个事实:这项技术在锐驰科技申请专利之前,就已经以完整、可验证的形式存在于公共领域了。
陆远盯着这三张纸看了很久。他一开始是愤怒的——谁把这些东西泄露出去的?然后是恐惧——这些东西是怎么汇集到一起的?谁在幕后推动?最后是一种迟来的、无法回避的清醒。
这些文件确实是从夏天的实验室流出来的。不是买的——是她自己放在那里的。实验记录册是周敬堂课题组的惯例,每学期末都会归档到院系图书馆,任何人都可以查阅。Git仓库从第一天起就是公开的,README里写得清清楚楚。arXiv预印本更是学术界的标准做法——研究者上传论文预印本供同行评议,全世界都能看到。
她没有泄露任何机密。她只是做了一名研究者该做的事情。而他把她的研究成果拿去申请了专利。
现在,所有的规则都在按它该有的方式运转。专利被宣告无效,投资人在撤资,媒体在追查,法律在执行。这些事情规则在做的。
他才是那个违反规则的人。
陆远伸手把三张纸翻了过去,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手机又亮了。是一条来自行业群的消息。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不是关于他的消息。
“据内部人士透露,X大正在对一名前科研人员进行学术诚信审查。该人员此前涉及多起横向合作项目,校方正在核查其实验数据是否存在系统性问题。消息人士称,审查范围可能扩大至该人员此前参与的所有校企合作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