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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资（第1页）

下午三点十七分，会议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

投资人的邮件是在午饭时间到的，五封，措辞各异，意思只有一个——撤资。最先到的是华盛资本的那封，措辞客气，说“鉴于近期市场环境变化”，说“经过慎重考虑”，说“感谢过去的合作”。后面四封连客气的力气都省了，直接甩来一段法律条款，最后附上解约日期。

创始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攥着第一封邮件的打印件。纸张已经被捏得皱成一团，像一颗萎缩的心脏。他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只保温杯，看了看，又放下了。保温杯是去年年会时公司发的，上面印着logo和“砥砺前行”四个字。他不想摔这个，他想摔的是那只玻璃杯。

那只玻璃杯是手工烧制的，捷克进口，是他搬进这间办公室时亲手从家里带来的。他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从桌上扫了下去。

声音比他想象中大。玻璃撞击大理石地板的脆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弹了好几个来回，碎片蹦到他的皮鞋上，有一片落在他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弹掉。他站在那里，右手还保持着扫出去的姿势。

门外，助理小赵听见声响后整个人定在了椅子上。她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还开着投资人的邮件回复草稿，她写到“关于贵方提出的要求”就写不下去了，因为她不知道该接什么。她听见杯子碎的声音，又听见了一阵沉默，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她想站起来去敲门，手已经搭在桌沿上，但停了两秒，又坐回去了。

隔壁工位的实习生探过头来，用口型问“怎么了”，小赵摇了摇头，用嘴型回了一个“别”。实习生缩回去了。走廊尽头的打印机还在嗡嗡地吐文件，那是今天下午要发给合作方的项目报告，里面有一栏写着“公司估值”，那个数字在两个月前还是八个亿，现在没有人知道该填多少。

办公室里，他终于放下了手臂。他没有坐下来，也没有去叫人打扫。碎片在地板上铺成一片不规则的扇形，最近的一块离他的脚尖不到五厘米。他看着那些碎片，想起上周华盛资本的人来公司参观时，那个合伙人端着这只杯子喝过一口茶，说“你们的产品有想象力”。有想象力——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觉得它们和地上的碎片一样，好看但毫无用处。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从A划到Z，又从Z划回来。有两百多个名字，投资人的、合伙人的、朋友的、媒体记者的。他划了三轮，谁都没有拨。最后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上，手机壳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比刚才那声小得多，但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窗外的城市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白光，写字楼群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同一片天空。他的办公室在三十二层，从这个高度看下去，路上的人和车都小得像模型。他以前觉得这个视角让人心胸开阔，现在只觉得距离太远了——远到他分不清那些移动的小点是在向他走来还是在离开。

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慢慢地呼了一口气。他想起三年前公司刚成立的时候，办公室在地下二层，连窗户都没有，他们四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吃外卖，那时候没有人说“撤资”这两个字。那时候连“资”都没有，只有他自己掏的五十万启动资金，和一份没有签字的合作意向书。后来意向书变成了合同，合同变成了股权协议，股权协议变成了八个亿的估值。再后来，就是今天。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有十分钟，可能有半小时。阳光从落地窗的左侧挪到了右侧，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斜线，刚好照在碎片的边缘，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

办公室外面越来越安静。小赵在四点十分的时候收拾了包走了，走之前敲了两下门，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没有回应。她犹豫了几秒，把一张便签纸从门缝塞了进来，上面写着“明早九点有两个电话会议，需不需要取消”。便签纸飘落在玄关的地毯上，离碎片还有三米远。

他没有看便签纸。他终于动了，走到窗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凉意从额角传到太阳穴，让他清醒了一些，但没有让他想清楚任何事。

办公室安静下来之后，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

办公桌上摊着的那份专利分析报告的封面已经被咖啡渍浸透了边角翘起来像一个正在干涸的池塘。他看了一眼报告的标题那上面印着公司的名字和专利编号这份报告是几个月前他的技术团队提交的当时他看的时候觉得这些数据没有问题现在再看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个即将引爆的定时炸弹。他把报告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又翻了回来反复了两次最后把它推到了桌子的最远端好像离自己远一点那些数字就不会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