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伙饭定在学校后门那家湘菜馆,周敬堂老师做的主。
说是“散伙饭”其实是陈小雨起的名字,她觉得师姐要出国了,总得有个仪式感。周敬堂无所谓吃什么,只说了一句“你们定,我买单”,然后就埋头看自己的手机,大概是在回邮件。
包间里坐了五个人——周敬堂、夏天、陈小雨、课题组里的一个师弟老赵,还有谢东。谢东本来不想来的,说“你们组内聚会我去不合适”,但陈小雨在微信上连发了十七条消息轰炸他,最后一条是“谢律师你来吧师姐今天话特别少你来了她也许能多吃两口”,他就来了。
事实证明陈小雨的判断是准确的。
夏天确实话很少。
她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从头到尾低着头夹菜。周敬堂点了一桌子的菜,辣椒炒肉、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干锅花菜、酸辣土豆丝——都是下饭菜,夏天一碗接一碗地吃,偶尔抬起头来说一句什么,然后又低下去。
“这个肉好吃。”她夹了一筷子小炒黄牛肉,嚼了两下,说了这么一句。
老赵接话:“师姐你再吃点,这盘都是你的。”
“嗯。”
陈小雨坐在她旁边,一直偷偷观察她的表情。夏天吃东西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这几乎是她最放松的时刻——比在实验室里对着数据的时候放松,比开组会的时候放松,甚至比在宿舍窝着的时候放松。但她今天吃东西的速度太快了,两碗饭扒得干干净净,又去盛了第三碗。
“师姐你是不是紧张?”陈小雨终于没忍住,凑过去小声问。
夏天筷子顿了一下,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认认真真嚼完了,才说:“我吃了两碗饭,你觉得呢。”
“三碗了。”老赵在对面补了一刀。
夏天瞪了他一眼。
谢东坐在桌子另一头,隔着周敬堂和一个空位,他一直在听他们说话,自己没怎么开口。他注意到夏天今天穿的是那件最旧的卫衣,灰色的,袖口已经起了球,帽子上的抽绳也脱线了。她大概不知道,或者说她不在乎——明天就要出国了,她还穿着这件像是准备去实验室通宵的衣服。
周敬堂喝了点酒,脸微微泛红。他举起杯子对夏天说:“明天的事不要有压力,你讲的就是你做的东西,没有人比你更懂。”
夏天点头:“知道了,周老师。”
“英语怕什么呢?你论文写得那么好,口语差点没关系,讲台上有PPT。”
“嗯。”
周敬堂又说了几句什么,大意是让她注意安全、有事联系使馆之类的。夏天听得很认真,像上课一样。陈小雨觉得这个画面很奇怪——周老师平时在实验室里威严得像一座山,现在端着酒杯絮絮叨叨地交代事情,像个送孩子去远门的家长。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周敬堂先走了,老赵也识趣地撤了。陈小雨说要去趟洗手间,让谢东先带夏天出去。谢东说“我又不是不认识路”,但还是站起来走到门口等着。
夏天最后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站起来的时候整了整卫衣的下摆。
走出湘菜馆的时候,夜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气扑面而来。街道上人不多,路灯在地面投下暖黄色的光圈。谢东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走了大概五十米,谢东才开口:“早点休息,明天航班早。”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