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进入最后一周的时候,夏天的消息习惯发生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变化。
以前她给谢东发消息的频率大概是三五天一次,内容基本都是有事说事——合同条款、法律问题、偶尔转发一条跟她专业相关的新闻。她从来不会主动跟任何人聊日常,甚至跟陈小雨的聊天记录里都很少有“今天天气怎么样”这种话。
但从会议第四天开始,她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奇怪的事。
每天,她会找一个时间——通常是会议结束后回到酒店的那个空档——给谢东发一条消息。只发一条。内容毫无规律,有时候是当天发生的事,有时候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一个想法。
“今天太阳很好。”
她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酒店阳台边吃早餐。北欧的阳光和国内不一样,有一种被过滤过的清透感,照在皮肤上不烫但很暖。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件事。可能就是觉得那一刻的光线值得被某个人知道。
谢东回得很快:“我也觉得。”
几个字。她也说不清这算什么回应——他又不在这里,他怎么知道太阳好不好?但她没有追问。因为那几个字的意思“我收到了你的消息”。
她又发:“有个教授讲了一小时什么都没说。”
那是当天下午的一场特邀报告。演讲者是一位业内很有名的老教授,PPT做了一百多页,语速缓慢而沉稳,每一句话都留了三秒停顿。但夏天听了二十分钟就发现,这一百多页PPT的核心观点其实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剩下的九十九页都是铺垫和引用。
谢东回:“习惯了。”
就这两个字。他不追问细节,不评价对错,只是给她一个接住她情绪的落点。她说“什么都没说”一种疲惫的吐槽,谢东的“习惯了”刚好接住了那个疲惫——好像在说,对,这个世界上这种人很多,我也见过。
她靠在酒店房间的床头,看着这两条回复,忽然觉得这种对话方式很舒服。
没有“在吗”。
没有“吃了没”。
没有任何社交性的铺垫和铺垫之后才挤出来的正题。
直接就是内容。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有什么感受就回什么。中间不需要任何过渡。就好像两个人之间不存在社交距离,消息可以直接抵达对方而不需要经过那些客套的安检通道。
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有过这种交流方式。
——
陈小雨是在会议第六天发现端倪的。
那天下午没有议程安排,夏天去见了一个当地的合作学者,陈小雨一个人留在酒店房间里无聊地刷手机。她想起前几天师姐让她帮忙查一个航班信息,就拿起夏天的手机准备确认一下时间——夏天的手机从来不设密码,她觉得设密码是一种对世界过度警惕的表现。
查完航班之后,陈小雨本该把手机放回去。
但她看到了通知栏里一条未读消息的预览。是一个叫“谢东”的人发的,内容只有两个字:“习惯了。”
陈小雨的好奇心战胜了她的理智。她点进了消息列表。
谢东在夏天的通讯录里没有备注。
陈小雨觉得这很反常——师姐是一个所有联系人都会标注“单位+姓名+关系”的人,连导师周敬堂都老老实实地备注了“周敬堂教授”。但这个谢东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光秃秃的名字。
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最早的消息是一年多以前的,内容是一份租房合同的几个问题。然后频率很低,隔几天甚至隔一两周才有一条消息。但从某个时间节点开始——陈小雨仔细看了看,大概是从半年前开始——消息频率明显升高了。